前幾天,我在帶領團隊時經歷了兩個真實的場景。那一刻的衝擊,讓我整整思考了好幾天。

場景一:職責的邊界

一位同仁負責的開發事項嚴重延誤,偏偏這時又來了一個緊急插件任務。我試著與他討論資源調度:「原本落後的工作,你建議我們可以交給誰來做?」

他給出了一個我始料未及的建議:「主管你既然也會技術,不如你自己下來寫程式吧。」

場景二:權利與績效的錯置

在課會檢討時,我們討論是否針對績效明顯不彰的同仁,暫停其居家上班(WFH)的權利,希望能透過回到辦公室增加協作密度來挽救進度。但該同仁的回應不是針對績效的反省,而是理直氣壯地說:「每個月10天居家根本不夠,我覺得我在家效率比較好。」(雖然我也無從比較,建議他看能不能讓我進行A/B Testing)。

當下,我承認我是傻眼的。但冷靜下來後,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態度問題」。這是一個更深層的信號:我們團隊對於「什麼是對的行為」,存在著巨大的認知斷層。

帶著這些困惑,我在書店遇見了《哈佛商業評論》的一篇文章:〈六步打造可落實的企業文化(Build a Corporate Culture That Works)〉。

文章作者Erin Meyer給了我一個當頭棒喝。她指出,大多數公司的文化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它們充斥著「絕對正面」的抽象名詞,例如:誠信、團隊合作、追求卓越。

為什麼這些沒用?

因為沒有人會說「我不想要誠信」或「我不想要合作」。這些只是「入場券(Permission-to-play)」,而非真正的文化。

文章中有一個極具洞察力的觀點深深打動了我:

「真正的文化,不是列出優點,而是定義『兩難困境(Dilemmas)』。文化必須能告訴員工,當兩個好的價值觀發生衝突時,我們選擇哪一個?」

這正是我們團隊目前缺失的拼圖。

回頭看我遇到的狀況,這其實是兩個典型的文化兩難,但我們從未定義過選擇的標準:

1. 自主性(Autonomy) vs. 協作性(Collaboration)

那位同仁認為「在家工作感覺比較好」是他的自主性價值。但在我們的團隊現況中,當個人產出低落時,我們是否應該為了「協作性」而犧牲「自主性」?如果文化沒有明確指出「當績效未達標時,團隊協作優先於個人自由」,那麼在他眼中,他只是在爭取合理的權益,而我成了那個剝奪福利的壞人。

2. 角色分工(Defined Roles) vs. 彈性補位(Flexibility)

當同仁叫我自己寫Code時,他心中堅守的是「角色分工」(那是你的能力範圍,你也可以做)。但我心中期待的是「當責」(Accountability)——也就是當任務無法完成時,你是否有責任提出「除了一走了之或丟回給主管」以外的解決方案?我們沒有定義清楚:在危急時刻,我們是鼓勵「堅守崗位」還是「不計代價解決問題」?

Erin Meyer在文中強調:「如果你想要一個可落實的文化,你必須對你的價值觀進行『兩難測試』(Dilemma-test your values)。」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誠實地告訴團隊:

  • 我們重視「員工福利」,但(But)當它與「團隊產出」衝突時,我們選擇產出。
  • 我們重視「階級扁平」,但(But)這不代表主管是用來承接所有殘局的備案。

文化不是寫給牆看的,是寫給這些「關鍵時刻」用的。

如果不把這些隱性的取捨(Trade-offs)變成顯性的規則,那麼員工就會用他們自己的邏輯來填補空白——結果就是我遇到的這些荒謬場景。

接下來的行動:從「口號」轉向「抉擇」

為了止血並重塑體質,我決定近期召開全體策略會議。這次我們不談空泛的願景,我要帶著大家進行一場「文化兩難測試」。

我們需要共同畫出那條底線:

  1. 重新定義WFH: 它不是福利,而是基於「信任」與「高績效」的交換。當信任被破壞,權利就該收回。
  2. 釐清當責的定義: 遇到困難時,把問題丟回給主管不叫做解決問題;提出可執行的Plan B才是。
  3. 確認我們的優先序: 當「個人舒適度」與「團隊目標」衝突時,我們允許發生什麼?不允許發生什麼?

管理是一條修煉之路。這篇文章提醒了我,身為領導者,我的責任不是抱怨員工「怎麼會這樣想」,而是要反思「我是否允許了這樣的想法存在」。

如果你也覺得帶人很累,或許該停下來看看,你們的文化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製造模糊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