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ard Avedon 與 Dovima：讓姿勢接住整個場景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外景越熱鬧，越難拍人。老街、廟口、遊樂園、市場，場景本身就很好看，結果照片拍回來，大家記得的是背景，人只是站在旁邊的那一個。也有相反的情況：模特兒被場景嚇到，整個人縮起來，手不知道放哪裡。

1955 年夏天的巴黎，有一張照片把這兩種問題都解決了：兩邊各站著一頭大象，中間那位穿黑色禮服的女子，卻是整張照片裡最穩的人。這一章不談傳奇，只看「工作上怎麼分工」，最後整理成你下次外拍前就能用的清單。

兩個人是誰

Richard Avedon，1923 年生於紐約，十二歲加入猶太青年會（YMHA）的攝影社。二戰時在美國商船隊當攝影士，工作是拍證件照；他說：「拍了大概十萬張臉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正在成為攝影師。」二十二歲起主要替《Harper's Bazaar》拍照，雜誌一開始不讓他用攝影棚，他就把模特兒帶到街上、夜店、馬戲團和海灘去拍。^{出處：Avedon 基金會}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的資料寫，他從 1946 到 1965 年都是這本雜誌的專任攝影師。^{出處：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Dovima，本名 Dorothy Virginia Margaret Juba，工作時用「Dovima」這個名字。^{出處：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說，她替 Irving Penn 拍過，也幾乎替那個年代的每一位攝影師拍過。^{出處：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拍賣行 Christie's 的作品說明寫，當時頂尖的攝影師欣賞她，是因為她能「承擔一個角色，在鏡頭前毫不費力地把自己投射出去」；和三〇、四〇年代常見的靜態棚拍姿勢不同，她會在畫面裡動起來，帶著戲劇感。^{出處：Christie's 拍品說明}

先說清楚：她的出生地、酬勞和晚年，網路上流傳很多說法，但我查到的美術館資料不是沒寫，就是彼此對不上，所以這一章都不寫。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兩人怎麼認識、一共合作過幾次，我沒有找到美術館或正式出版的紀錄。能確定的只有下面幾個時間點。

1. 1946

   他成為專任攝影師

   Avedon 開始擔任《Harper's Bazaar》的專任攝影師，一直做到 1965 年。

2. 1950 年 8 月

   已經一起工作

   紐約國際攝影中心的展覽頁收了一張〈Dovima, evening dress by Fath, Paris, August 1950〉。這是我查到兩人合作最早的一筆。

3. 1955 年 8 月

   巴黎外拍

   總編輯 Carmel Snow 派他去巴黎拍秋季高級訂製服。他在攝影棚和好幾個巴黎外景替她拍照，其中一站是冬季馬戲團（Cirque d'Hiver）。

4. 1955 年 9 月

   刊出

   大象那張刊在《Harper's Bazaar》9 月號一個 14 頁的巴黎時裝專題裡。

5. 1965

   他換了雜誌

   Avedon 離開《Harper's Bazaar》，轉到《Vogue》工作二十多年。

出處：芝加哥藝術博物館〈Dovima with Elephants〉、紐約國際攝影中心〈Avedon Fashion 1944–2000〉、Sotheby's 文章、V&A 館藏頁、Avedon 基金會。

只記一句大象那張不是第一次合作。從查得到的紀錄看，兩人至少已經一起工作了五年。

先去看作品

下面五件，前四件附了小圖，方便邊看邊讀；小圖只是評論用的引用，附了原作連結和版權標示，要看清楚請點館藏頁。建議先看第 2、3 件：同一個月、同一個人，一張在馬戲團，一張在街角。

1. 01

   Dovima, evening dress by Fath, Paris, August 1950Richard Avedon 攝，穿 Fath 晚禮服的 Dovima・1950 年 8 月，巴黎

   ICP 的 Avedon 時尚回顧展頁面上放了這張。它只告訴我們一件事，但很重要：大象那張的五年前，兩人已經一起工作了。頁面只有圖說，沒有寫兩人怎麼認識。

   到紐約國際攝影中心（ICP）展覽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Dovima with the Elephants - evening dress by Dior, Cirque d'Hiver, Paris, August 1955Richard Avedon 攝，Dovima 與大象・1955 年 8 月拍，1981 年印

   先看她的兩隻手：一隻往上搭向左邊大象的頭，一隻往右伸向另一頭。黑色禮服配一條白色長腰帶，是畫面裡最亮、最直的線；腳下是草堆，大象灰撲撲的。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也收了這張的另一份印相，說她的曲線呼應著大象龐大的輪廓。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Dovima, evening dress by Balenciaga, ParisRichard Avedon 攝，穿 Balenciaga 晚禮服的 Dovima・1955 年 8 月，巴黎

   同一個月的另一張：巴黎街角的咖啡館外，她穿著大蓬裙往外傾，身後的男伴穩穩站著，像舞步裡的一拍。Getty 收的這份印相，裱板上還留著給暗房的工作記號，其中一行黑墨寫著「把她的眼白提亮」。

   到Getty 美術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DovimaLillian Bassman 攝，拿來對照的另一位攝影師・1954 年，紐約（1994 年印）

   同一位模特兒，換一位攝影師：畫面很暗，光只挑出她的肩膀、手臂和側臉，旁邊還有一個姿勢幾乎一樣的身影。V&A 說 Bassman 學過織品設計和時裝插畫，常強調大膽的輪廓，也會在暗房用筆刷、漂白來處理影像。拿來和大象那張比，會發現 Dovima 在不同的人面前，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5. 05

   Spanish Hat by Tatiana du Plessix (Dovima), New YorkIrving Penn 攝，西班牙帽・1949 年 12 月 22 日

   大都會的說明寫，Dovima 替 Penn 拍過，也幾乎替那個年代的每一位攝影師拍過。館方頁面註明這張圖不能放大或下載，所以這裡不放小圖，請點過去看。

   到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想知道站在 Avedon 鏡頭前是什麼感覺，阿姆斯特丹 Foam 攝影美術館辦過一場座談，請來和他合作過的人：

Foam Fotografiemuseum Amsterdam・8 分 13 秒Avedon - Behind the Scenes 點一下才載入影片（會連到 YouTube）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先有場景，再找衣服。Avedon 回憶，他是先在一片很大的天窗下看到那些大象，「接著我得找到對的衣服，我知道這裡有機會做出一種像夢一樣的影像」。最後挑中的禮服，是十九歲的 Yves Saint Laurent 替 Dior 做的第一件設計。^{出處：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第二件事：場景再大，人還是主角。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形容照片裡的她「從容、無懼」，身體的曲線呼應著兩旁大象龐大的輪廓，好像是她在指揮牠們。^{出處：芝加哥藝術博物館}Christie's 的說明再補了兩個細節：大象鼻子的動作和她的手勢互相映照；景深很淺，她很清楚，背景比較柔。^{出處：Christie's 拍品說明}

第三件事：那個姿勢是她的。Christie's 寫，Avedon 幾乎不用提示，她就擺出了這個如今最讓人記得的時尚姿勢之一；她自己形容兩人「變得像心意相通的雙胞胎，他還沒解釋，我就知道他要什麼」。^{出處：Christie's 拍品說明}要提醒的是，這兩句出自拍賣行的作品說明，不是美術館；我把它當成合作方式的線索，不當成定論。

V&A 對 Avedon 的評語也可以放在這裡一起讀：他「同時改變了時尚攝影和人像攝影」，特別擅長用出乎意料的對比製造張力。^出處：V&A大象和晚禮服、粗糙的草堆和一身俐落的黑白，就是這種對比。紐約國際攝影中心也說，他打破了時尚照「冰冷、靜態的公式」。^{出處：紐約國際攝影中心}

只記一句場景越大，人越要穩；讓姿勢去接住場景裡的形狀，照片才不會被背景吃掉。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先想一下你平常怎麼做，再點卡片翻面看我的建議。前兩張寫給站在鏡頭前的人，後兩張寫給拿相機的人。

四張全部翻開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下面是我根據這段合作整理的四步。它不是 Avedon 和 Dovima 的工作流程（那份紀錄不存在），而是把「攝影師找場景、模特兒用身體接住場景」變成可以照做的順序。

只記一句出發前先講好：場景交給攝影師，接住場景的那條線交給模特兒。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色彩與保護〉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站在一整面爬滿綠葉的牆前，兩手在腰前握住兩大束芒草，芒草往左右兩邊打開，像一對翅膀。藍色洋裝、白色安全帽，人正好站在畫面中間，眼睛直直看著鏡頭，表情很平靜。

拿它和大象那張比，差別也很清楚：Dovima 是伸手去接場景裡本來就有的大形狀；這張的「大形狀」是她手上的道具，背景反而是一整片很平均的綠。兩張的共同點是：畫面裡最大的東西，都往人身上收，而人自己最安靜。

這一章只記一句場景是攝影師找的，把場景和人連起來的那條線，常常是模特兒用身體畫出來的；場景越大，人越要穩。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History（Richard Avedon 生平）The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Avedon 基金會）｜出生、YMHA 攝影社、商船隊與「十萬張臉」、二十二歲起替《Harper's Bazaar》外拍、相信表面、1965 年轉往《Vogue》
2. Dovima with Elephants, Evening Dress by Dior, Cirque d'Hiver, Paris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芝加哥藝術博物館）｜Dovima 本名；1946 到 1965 年是《Harper's Bazaar》專任攝影師；1955 年 9 月號 14 頁專題、棚內與巴黎外景；Avedon 的回憶；Yves Saint Laurent 替 Dior 的第一件設計；她的曲線呼應大象的輪廓
3. Dovima with the Elephants - evening dress by Dior, Cirque d'Hiver, Paris, August 1955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刊於美國版《Harper's Bazaar》1955 年 9 月號、1981 年印；Avedon 同時改變了時尚攝影與人像攝影；本頁小圖的版權標示
4. Dovima, evening dress by Balenciaga, ParisThe J. Paul Getty Museum（Getty 美術館）｜1955 年 8 月、巴黎街角咖啡館外；裱板上的暗房記號「whiten whites of her eyes」
5. Avedon Fashion 1944–2000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紐約國際攝影中心）｜1950 年 8 月〈Dovima, evening dress by Fath〉圖說；Avedon 打破了時尚照冰冷、靜態的公式
6. Spanish Hat by Tatiana du Plessix (Dovima), New York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Dovima 替 Penn 和那個年代幾乎每一位攝影師拍過
7. Dovima（Lillian Bassman）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Bassman 的背景與暗房做法
8. Richard Avedon, Dovima with Elephants（拍品說明）Christie's（拍賣行）｜只引三件事：她能「承擔一個角色」、她說兩人心意相通、Avedon 幾乎不用提示；淺景深與象鼻呼應手勢。拍賣行說明，不是美術館
9. An Iconic Richard Avedon Photograph Leads Paris AuctionSotheby's（拍賣行，2018）｜只引總編輯 Carmel Snow 派他去巴黎拍秋季高級訂製服
10. Avedon - Behind the Scenes（影片說明）Foam Fotografiemuseum Amsterdam（YouTube 官方頻道）｜座談請來和 Avedon 合作過的研究員、前名模 Veruschka 與前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