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ving Penn 與 Lisa Fonssagrives：模特兒也是作者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拍人像最常見的僵局是這樣的：攝影師喊「手放這裡、頭再低一點」，模特兒照做，拍出來每張都對，可是每張都很僵。另一種僵局剛好相反：攝影師什麼都不說，模特兒不知道要做什麼，只好一直比 YA。

Irving Penn 和 Lisa Fonssagrives 的合作，給了第三種答案：兩個專業的人，各自把擅長的帶進攝影棚，事先知道誰負責什麼。這一章不談他們的愛情故事，只看「工作上怎麼分工」，最後整理成你下次拍攝前就能用的清單。

兩個人是誰

Irving Penn，1917 年生於美國新澤西州。1934 到 1938 年在費城的美術學校學設計，老師是當時《Harper's Bazaar》雜誌的藝術總監 Alexey Brodovitch，他也當過老師的助理；1938 年才買了第一台相機。^{出處：Irving Penn 基金會年表}他自己說過，正因為沒受過正規的攝影和造型訓練，才走向乾淨、低調的做法。^{出處：Phillips 拍品說明}

Lisa Fonssagrives，1911 年生於瑞典，從小畫畫、做雕塑、跳舞；1931 年到柏林，在現代舞先驅 Mary Wigman 的舞蹈學校上課。她的模特兒生涯一路做到 1950 年代末。^{出處：瑞典女性傳記辭典}1949 年，她登上《TIME》雜誌封面。^{出處：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先記住這一點：她不是「被發掘的素人」。走進 Penn 的攝影棚之前，她已經是受過舞蹈和雕塑訓練、經驗豐富的專業模特兒。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只列查得到機構或正式出版來源的事。常見的說法是兩人在 1947 年一張十二位名模的合照現場認識；那張照片確實存在，可是我查到的館方資料都沒有寫「在那裡認識」，所以這裡不這樣寫。

1. 1947

   第一次引起注意

   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的說明寫：她在 1947 年的一次拍攝中，第一次引起 Penn 的注意。

2. 1950 年 4 月

   〈Harlequin Dress〉刊出

   美國版《Vogue》1950 年 4 月 1 日，當期時尚專題的開篇就是這張。

3. 1950 年 7 月

   巴黎十天

   《Vogue》派 Penn 去巴黎拍秋季高級訂製服。衣服一件件送到一間舊的頂樓攝影棚，模特兒站在一塊別人丟掉的劇場布幕前拍。

4. 1950

   結婚

   巴黎時裝發表後不久，兩人在倫敦結婚。那一年《Vogue》刊出的 Penn 時尚照，很多都以她為主角。

5. 1950 年代末起

   她換回自己的創作

   模特兒工作做到 1950 年代末；1960 年代回到雕塑和時裝設計。

6. 1970

   換她拿相機

   Penn 基金會的年表裡，有一張她拍下 Penn 在新幾內亞工作的照片。

7. 1992

   她在紐約過世

   婚姻從 1950 年持續到她過世，前後四十二年。

出處：芝加哥藝術博物館〈Rochas Mermaid Dress〉、V&A〈Harlequin Dress〉、Irving Penn 基金會年表、瑞典女性傳記辭典。

只記一句他們最常被討論的作品，集中在 1950 年前後短短幾年；之後兩人各自創作，生活上一起走了四十多年。

先去看作品

下面八件都附一張縮小的作品圖（只當評論引用），並連到美術館的館藏頁，點過去就能看到原作的完整樣子。建議先開前三件：同一年、同一個人，你會很快看出「背景幾乎不變，變的是姿勢」。

1. 01

   

   Harlequin Dress菱格紋洋裝・1950

   刊在美國版《Vogue》1950 年 4 月 1 日。V&A 的展籤說它是「構圖清晰的力量」的完美例子。先看她斜靠的身體和手臂排出的三角形，再看背景幾乎什麼都沒有。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Rochas Mermaid DressRochas 魚尾禮服・1950，巴黎

   巴黎那趟十天的拍攝之一，背後就是那塊舊劇場布幕，連布幕的邊緣都留在畫面裡。館方說，拍完幾週後兩人就結婚了。

   到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Cocoa-Colored Balenciaga Dress可可色 Balenciaga 洋裝・1950，巴黎

   同一塊布幕前，她側身站，戴手套的手抬到臉邊；層層羽毛和身後大大的裙擺，一起撐出整個輪廓。背景不變，換的是姿勢。

   到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Woman with Roses拿著玫瑰的女人・1950，巴黎

   細長的直幅，她側身站，玫瑰放在肩頭。整張的重量都靠一條從頭到腳的直線撐住。

   到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5. 05

   Balenciaga Mantle CoatBalenciaga 斗篷大衣・1950，巴黎

   斗篷像一個展開的三角形，戴手套的手收在胸前。衣服的形狀和身體的形狀，在這張裡幾乎分不開。

   到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6. 06

   Woman in Chicken Hat戴雞羽帽的女人・1949，紐約

   景框收得很緊，帽子的羽毛繞過肩膀，她回頭看鏡頭。可以拿來跟巴黎那幾張全身照比：同一個人，近和遠是兩種說話方式。

   到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7. 07

   

   Woman in Dior Hat with Martini戴 Dior 帽、拿馬丁尼的女人・1952，紐約

   白底上幾乎只剩黑色剪影：帽子、側臉、手和酒杯。看它怎麼只靠外形，就讓人認出動作。

   到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8. 08

   Woman in Moroccan Palace摩洛哥宮殿裡的女人・1951，馬拉喀什

   離開攝影棚、在建築裡拍的一張。館方說明稱讚它用皮膚、衣料和建築的明暗質地取代舞台感，也直說這種眼光「仍帶著異國情調」。讀的時候兩句都要看。

   到美國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想看更多，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為 2017 年的 Penn 百年回顧展拍過一支短片，兩位策展人帶你看展：

The Met・1 分 50 秒Centennial: Irving Penn, American Photographer 點一下才載入影片（會連到 YouTube）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背景被拿掉了。芝加哥藝術博物館說，1950 年巴黎那批照片，和上一個年代時尚攝影愛用的精心搭景，是很明顯的決裂。V&A 的展籤則把〈Harlequin Dress〉當成「構圖清晰的力量」的完美例子，提到 Penn 對光的掌握、簡單的單色背景和印相技術。

第二件事：模特兒帶著自己的訓練進場。瑞典女性傳記辭典寫，她在時尚拍攝裡自己當造型師、自己化妝，對照片的構圖和用光也有發言權；她把模特兒工作看成舞蹈和雕塑的延伸，還把自己的照片稱為「靜止的舞蹈」。

但她自己怎麼說？她也對《TIME》說過：「永遠是衣服，從來不是女孩。我只是一個好衣架。」^{出處：AnOther Magazine}這句話和上面那些紀錄並排，正好提醒我們：她很清楚時尚照片的主角是衣服，而她的工作，是用身體把衣服撐出最好的形狀。

如果你想自己試試「簡單背景、讓姿勢說話」，下面是一種很容易複製的配置。這是我整理的示意，不是 Penn 當年的實際布光（那批照片的光怎麼打，我查到的館方資料沒有寫）。

只記一句背景越簡單，姿勢越沒地方躲；這時模特兒的身體知識，就是作品的一半。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先想一下你平常怎麼做，再點卡片翻面看我的建議。前兩張寫給站在鏡頭前的人，後兩張寫給拿相機的人。

四張全部翻開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下面是我根據這段合作整理的四步。它不是 Penn 和 Lisa 的工作流程（那份紀錄不存在），而是把「各自帶專業進場、事先講好分工」變成可以照做的順序。

只記一句拍之前先講好「誰決定什麼」，現場就不用一格一格擺。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橋下的線條〉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站在兩根橋墩中間，兩手往上舉成一個 Y 字，雙腳併攏站直。這張的背景其實不簡單，有河床、遠處的人和橋底的結構，所以撐起畫面的，是那個清楚的外形，加上她站在正中間、被左右兩根橋柱框住的位置。

拿它跟上面的作品導覽比，差別也很清楚：Penn 那批照片把背景減到只剩布幕，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姿勢；我這張則是讓姿勢的外形強到可以壓過背景。兩種做法的共同點是一樣的：姿勢本身要是一個看得懂的形狀。

這一章只記一句背景越簡單，模特兒的身體就越像作者；拍之前先談好誰決定什麼，比現場一格一格擺姿勢有用。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ChronologyThe Irving Penn Foundation（Irving Penn 基金會）｜Penn 的出生、求學與第一台相機；1950 年《Vogue》刊出的時尚照多以她為主角、兩人在倫敦結婚；1970 年她拍下 Penn 在新幾內亞工作；1992 年她在紐約過世
2. Lisa Fonssagrives-PennSvenskt kvinnobiografiskt lexikon（瑞典女性傳記辭典）｜出生與成長、1931 年在柏林 Mary Wigman 舞蹈學校上課、自己做造型與化妝、對構圖和用光有發言權、「靜止的舞蹈」、模特兒生涯到 1950 年代末、1960 年代回到雕塑與時裝設計
3. Rochas Mermaid Dress (Lisa Fonssagrives-Penn), Paris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芝加哥藝術博物館）｜1950 年 7 月巴黎十天的拍攝、舊頂樓攝影棚與劇場布幕、和上一個年代精心搭景的差別；她 1949 年登上《TIME》封面；1947 年一次拍攝中第一次引起 Penn 注意；拍完幾週後結婚
4. Photograph（Harlequin Dress）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刊登日期；展籤「構圖清晰的力量」與簡單的單色背景
5. Irving Penn, Harlequin Dress（拍品說明）Phillips｜Penn 自己說，沒受過正規的攝影與造型訓練，讓他選了乾淨、低調的做法；這張是〈The Black and White Idea〉的開篇
6. Woman in Moroccan Palace, Marrakech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展籤：簡單而優雅、避開舞台感，「仍帶著異國情調」；兩人 1950 年結婚，直到她 1992 年過世
7. Irving Penn's Iconic Shot of the World's First SupermodelAnOther Magazine｜只引她對《TIME》說的「我只是一個好衣架」；同頁另有一處和其他來源不合，未採用
8. The Twelve Most Photographed Models, New York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只證明這件 1947 年的作品存在，不能證明兩人在這次拍攝認識
9. Fashion and Celebrity Photographer Irving Penn Dies at 92PBS NewsHour（2009）｜她是 Penn 最喜歡拍的人之一；後來成為雕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