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mut Newton 與 June Newton：兩位攝影師，鏡頭互相對著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很多拍攝現場，關係是單向的：攝影師拿相機、決定一切；模特兒站在鏡頭前、照著做。拍久了，雙方都習慣這個位置，好像本來就該這樣。

這一章的兩個人，把這個位置翻過來好幾次。June Newton 最早替 Helmut Newton 當過模特兒，後來自己成了攝影師，用的名字是 Alice Springs。所以這一章要看的，不是「攝影師和他的模特兒」，而是兩位攝影師：他們怎麼合作、怎麼互相拍對方，以及這樣的照片多了什麼。Newton 自己的作品很有爭議，這一章也會照實交代。

兩個人是誰

Helmut Newton，1920 年生於柏林，本名 Helmut Neustädter。1936 到 1938 年在柏林跟人像與時尚攝影師 Yva 當學徒，1938 年離開柏林。他的基金會說，他後來被視為世界頂尖的攝影師之一，大膽的作品替他帶來財富，也帶來惡名。2004 年在洛杉磯過世。^{出處：Helmut Newton 基金會}

June Newton，1923 年生於墨爾本，本名 June Browne，受過演員訓練，以 June Brunell 為藝名演出。1961 年兩人搬到巴黎，語言隔閡讓她的演員生涯結束，她開始畫畫。1970 年起，她以 Alice Springs 的名字當職業攝影師，主要拍肖像。^{出處：Helmut Newton 基金會、柏林攝影博物館}

先記住這一點：這一章的兩個人都是攝影師。June 是 Helmut 的妻子，也替他當過模特兒，但她留下的是自己署名的作品：1974 年拍了法國《Elle》的封面，1978 年在阿姆斯特丹辦了第一次肖像個展。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只列查得到基金會、美術館或出版社來源的事。

1. 1947

   走進攝影棚

   Helmut 剛在墨爾本開了攝影棚；演員 June Brunell 替他當模特兒，兩人就此認識。

2. 1948

   結婚

   認識一年後結婚。

3. 1961

   搬到巴黎

   語言隔閡讓她的演員生涯結束，她開始畫畫。

4. 1970

   一場流感

   Helmut 在巴黎生病，教她怎麼用相機和測光表；她代他拍了法國香菸 Gitanes 的廣告，一張抽菸模特兒的肖像。從此她用 Alice Springs 的名字工作。

5. 1974–1978

   她自己的路

   1974 年第一次拍法國《Elle》封面；1976 年起專心拍肖像；1978 年在阿姆斯特丹第一次個展。

6. 近三十年

   他的書，她來監製

   她擔任 Helmut 所有書和展覽目錄的藝術總監，將近三十年。

7. 1998

   《Us and Them》

   兩人的聯合計畫在瑞士出版成書，並在多國巡迴展出。

8. 2004

   他過世，基金會開館

   Helmut 在洛杉磯過世。同年柏林的 Helmut Newton 基金會開館，首展就是《Us and Them》，包括她拍下臨終的他。

9. 2014

   十週年，同一組展覽

   她以基金會主席的身分，選了和開館時同樣的展覽組合。

10. 2021

    她在摩納哥過世

    葬在柏林，丈夫的墓旁。2023 年，柏林攝影博物館為她的百歲冥誕辦了回顧展，展出兩百多張照片。

出處：Helmut Newton 基金會〈Alice Springs〉、基金會〈Helmut Newton〉、柏林攝影博物館〈Alice Springs. Retrospective〉、柏林國家博物館群〈Us and Them〉。

只記一句她先站在鏡頭前，後來站到鏡頭後；出版社說兩人的合作走了五十五年，最後把互拍的照片排在同一本書裡。

先去看作品

下面六件，前兩件是 Helmut 拍的，後四件是 Alice Springs 拍的。有小圖的（只當評論引用）都附原頁連結；第 3 件畫面裡有裸體模特兒，這裡只附連結。建議先看第 1 件，再看第 4、第 5 件：鏡頭兩邊的人，一直在換位置。

1. 01

   

   Hotel Volney, New YorkHelmut Newton 攝，《Us and Them》展覽的代表圖・1982

   旅館房間裡，左邊一個人舉起相機擋住了臉，右邊坐著一位短髮、穿深色西裝外套的女性，直直看著鏡頭；左下角一台電視開著。柏林的展覽頁拿它當《Us and Them》的代表圖：這個計畫收的，就是兩人的自拍、互拍和名人肖像。先看這張。

   到柏林國家博物館群展覽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June with Cheetah, RamatuelleHelmut Newton 攝，June 與獵豹・1976

   Helmut 拍 June：她趴在乾燥的野地上，手肘撐著，身邊躺著一隻戴著鍊子的獵豹。她沒有擺出模特兒的笑，而是直直看著鏡頭。Ramatuelle 在南法，兩人 1964 年在那裡買了房子，每年都去住上幾週。

   到柏林國家博物館群展覽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Portrait of Helmut NewtonAlice Springs 攝，Helmut 的肖像・1976

   換 June 拍 Helmut，而且是美術館的館藏：館方把作者寫成「Alice Springs（June Newton）」。畫面後方有一位裸體模特兒，依這個專區的規則，這裡不放小圖，只附連結。

   到美國休士頓美術館（MFAH）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Helmut Newton with Ralph Gibson, ParisAlice Springs 攝，兩位攝影師・1977

   也是 June 拍 Helmut：他和攝影師 Ralph Gibson 並肩站在背景紙前，互相搭著肩，全身入鏡。兩位攝影師站在鏡頭的同一邊，被第三位攝影師拍下來。

   到Helmut Newton 基金會看原作（另開新頁）
5. 05

   

   June and model, ParisAlice Springs 攝，June 與模特兒・1970 年代

   畫面裡兩個人：左邊的模特兒穿著長禮服回頭，右邊的人一身白，舉著相機對準她。作品名寫的是「June 和模特兒」：拍照的人自己也走進了畫面。

   到Helmut Newton 基金會看原作（另開新頁）
6. 06

   

   Robert Mapplethorpe, ParisAlice Springs 攝，攝影師同行的肖像・1977

   她拍攝影師同行 Robert Mapplethorpe：淺色背景，四分之三身，牛仔背心和手腕上的皮手環都清清楚楚。拿來和 Helmut 那幾張比，看她怎麼用最少的布置，只留下人。

   到Helmut Newton 基金會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現場多了一台相機。柏林攝影博物館說，她常在 Helmut 自己的拍攝現場拍他；回顧展裡也放了 Helmut 拍她的照片和兩人的自拍，館方說這是《Us and Them》的延伸。^{出處：柏林攝影博物館}一般的時尚照只留下「拍到什麼」；有了第二台相機，照片也記下了「誰在拍、怎麼拍」。

第二件事：同一群人，被兩種眼光看。柏林國家博物館群形容《Us and Them》是一本「兩人共同生活的攝影日記」：有自拍、有互拍，也有演員、藝術家這些名人的肖像；1980、90 年代兩人分開去拍，再兩兩並排。出版社 TASCHEN 說，書的第一部分「Us」，就是兩人數十年間互拍和自拍的肖像。^{出處：柏林國家博物館群、TASCHEN}

第三件事：兩種眼光真的不一樣。Helmut 在這本書的前言裡寫：兩人誰都沒有影響對方怎麼面對被拍的人；他在她的肖像裡看到「真實與簡單」，在自己的照片裡看到「操控與編輯」。June 則說過：「我用上所有的演技，讓人放鬆、沉浸在自己之中，然後就只是看著我。」^{出處：AnOther Magazine}柏林攝影博物館的描述也對得上：她的鏡頭常拉近到臉，或拍到四分之三身；被拍的人好奇、坦然地直視她的 35mm 相機；她很少進攝影棚，多半在公共空間或對方家裡內外，主要用自然光。館方也說，演戲的底子「可能」幫了她，讓她同時看見人的表面和表面後面。^{出處：柏林攝影博物館}

只記一句第二台相機記下的，是「誰在拍」；兩種眼光並排，同一個人就有了兩張臉。

爭議：Newton 的裸體系列，該怎麼看

這一章不放 Newton 的裸體作品，但不能不談。Helmut 1981 年出版的《Big Nudes》，是一組在攝影棚裡拍的全身裸體照。基金會說，他在自傳裡寫，構想來自德國警方為 Red Army Faction 印的大型通緝海報：用中片幅相機在棚裡拍全身，再印成真人大小；1981 年他第一次在巴黎的 Galerie Daniel Templon 用這個尺寸展出。^{出處：基金會〈Helmut Newton's Early Books〉}

怎麼評價這些作品，說法很分歧，下面並排列出：

美術館的說法：澳洲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NGV）在館藏〈Big nude IV〉的頁面上寫：Newton 長期是攝影界「兩極化」的人物，他的作品「被形容為既賦權、又厭女」；他自己一貫說他愛「強悍的女人」。同一頁引了作家、文化評論家 Susan Sontag 的回應：「主人愛他的奴隸，劊子手愛他的受害者。」（作品頁有裸體影像，點開前請留意。）

評論者的說法：《The Art Newspaper》評一部 Newton 紀錄片時寫，片中唯一的反對聲音是 Sontag：她用法語說 Newton 是羞辱女性的厭女者；Newton 笑著說他愛女人之後，她又把指控說了一次。同一篇也寫，片中受訪的是替他擺過姿勢的女性們，她們回憶他怎麼讓自己自信地站著；評論者則反問：「那些不愛他的女人呢？」

基金會的說法：基金會說這幾本書「既受讚譽，也具爭議」，他的照片常常推過當時道德可以接受的邊界；也說他的作品總能讓觀眾驚訝、讓觀眾兩極。

出處：NGV〈Big nude IV〉、The Art Newspaper、基金會〈Helmut Newton's Early Books〉、基金會〈Helmut Newton〉。

只記一句有爭議的作品照實讀：看清楚誰在說、說了什麼，也把作品和合作者分開看。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先想一下你平常怎麼做，再點卡片翻面看我的建議。前兩張寫給站在鏡頭前的人，後兩張寫給拿相機的人。

四張全部翻開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下面是我根據這段合作整理的四件事。它不是 Helmut 和 June 的工作流程，而是把「兩邊都能拿相機、名字和界線先講好」變成可以照做的清單。

1. 這次誰拍誰？只有我拍你，還是你也會拿相機？互拍的照片要不要一起發表。
2. 名字怎麼掛？每張照片標誰拍的；選片和編排誰參與。
3. 界線在哪裡？哪些題材不拍，例如裸露；照片會用在哪裡；對方隨時可以喊停，事後也能說哪幾張不要公開。
4. 現場有沒有第二台相機？側拍和花絮誰拍、能不能公開，先說好。

只記一句拍之前先講好三件事：誰拿相機、名字怎麼掛、界線在哪裡。

我的作品對照

我在《For Your Safety》系列裡拍 Singtone Liu 的這張，也看得到類似的元素：她蹲在老房子前的草地上，兩手把一台相機舉在臉旁，人卻直直看著我的鏡頭。畫面裡同時有兩台相機，一台在她手上，一台在我手上。

跟作品導覽比，差別也很清楚：Helmut 和 June 是真的互相拍了幾十年，兩邊都留下了作品；我這張只是在一個畫面裡放進兩台相機，並不是兩個人各自留下作品的互拍。相同的是那個提醒：被拍的人手上，也可以有一台相機。

這一章只記一句被拍的人也可以拿起相機；兩個人互相看見的照片，和只從一邊看出去的照片，是兩種東西。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Alice SpringsHelmut Newton Foundation（Helmut Newton 基金會）｜June 的本名、出生、演員經歷；1947 年認識、隔年結婚；1961 年演員生涯結束、開始畫畫；1964 年 Ramatuelle；1970 年代拍 Gitanes 廣告而成為攝影師；1974 年《Elle》封面；1976 年起專拍肖像；近三十年擔任 Helmut 所有書與目錄的藝術總監；1978 年第一次個展；1998 年《Us and Them》；2004 年基金會開館；2021 年過世；〈Helmut Newton with Ralph Gibson〉小圖的版權標示
2. Helmut NewtonHelmut Newton Foundation（Helmut Newton 基金會）｜1920 年生於柏林、本名、跟 Yva 當學徒、1938 年離開柏林；1947 年認識 June Brunell；作品帶來財富與惡名、讓觀眾兩極；2004 年在洛杉磯過世
3. Alice Springs. Retrospective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柏林國家博物館群）／Museum für Fotografie（柏林攝影博物館）｜2023–24 年百歲冥誕回顧展；她的肖像常拉近到臉、被拍的人直視她的 35mm 相機、多用自然光、少進攝影棚；演戲的底子可能幫她看見表面後面；她常在 Helmut 自己的拍攝現場拍他
4. Helmut Newton / Alice Springs: Us and Them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柏林國家博物館群）｜兩人的聯合展覽與書；共同生活的攝影日記；自拍、互拍與名人肖像，1980、90 年代分開拍、兩兩並排；2014 年 June 以基金會主席身分選展；〈Hotel Volney〉小圖的版權標示
5. Intermezzo: Revisiting Helmut Newton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柏林國家博物館群）｜展覽的核心是呈現 Helmut 與 June 的生活；Alice Springs 生涯第一張照片是 1970 年的 Gitanes 廣告；〈June with Cheetah〉小圖的版權標示
6. Alice Springs RetrospectiveHelmut Newton Foundation（Helmut Newton 基金會）｜回顧展作品圖說；〈June and model〉〈Robert Mapplethorpe〉小圖的版權標示
7. Portrait of Helmut NewtonMuseum of Fine Arts, Houston（美國休士頓美術館）｜作者 Alice Springs（June Newton），1976 年，銀鹽相片，館藏編號 91.1126（畫面含裸體模特兒，不放圖）
8. Helmut Newton & Alice Springs. Us and ThemTASCHEN（出版社）｜1998 年首次出版；第一部分「Us」是兩人數十年間互拍與自拍的肖像
9. The Photographic Legacy of Helmut Newton and Alice SpringsAnOther Magazine（Maisie Skidmore，2016）｜Helmut 為《Us and Them》寫的前言；June 談她怎麼用演技拍肖像；兩人互為導師、編輯、顧問，甚至替身（本文寫《Us and Them》1999 年出版，和出版社、基金會不同，未採用）
10. Helmut Newton's Early BooksHelmut Newton Foundation（Helmut Newton 基金會）｜《Big Nudes》的構想來自德國警方的大型通緝海報；1981 年在巴黎首次以真人尺寸展出；這幾本書既受讚譽也具爭議
11. Big nude IV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澳洲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NGV）｜館方說 Newton 是兩極化的人物，作品被形容為既賦權又厭女；他自稱愛強悍的女人；Susan Sontag 的回應（作品頁含裸體影像，本頁只引文字）
12. Helmut Newton, the man whom (some) women lovedThe Art Newspaper（David D'Arcy，2020）｜紀錄片影評：Sontag 是片中唯一的反對聲音；受訪的是替他擺過姿勢的女性們；「那些不愛他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