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想拍一張「跳起來」的照片，現場常常是這樣：攝影師喊「一、二、三，跳！」，對方跳了十幾次，拍到的不是太早就是太晚，衣服也跟著亂飛。最後挑一張「還可以」的，兩個人都累了。

柯錫杰和樊潔兮的合作，給了另一種做法：攝影的人先懂舞，跳舞的人一起設計造型；試穿、試跳都在按快門之前做完。這一章不談他們的婚姻，只看「工作上怎麼分工」。

兩個人是誰

柯錫杰，1929 年生於台南，畢業於日本東京綜合寫真專門學校。出處：國家文藝獎大家比較熟的是他後來那些大色塊的風景，可是在這之前，他拍了很多年的表演藝術：1962 到 1967 年，他替指揮家郭美貞、舞蹈家黃忠良等藝術家拍專題，1966 年還辦過《現代舞蹈黃忠良夫婦專題》個展。出處：國家文藝獎他自己說過：「比起攝影，如果早一步接觸舞蹈，我定是個舞者。」出處：PAR 第 169 期他的生平和十二件館藏作品，整理在攝影師圖鑑。

樊潔兮是編舞家、舞者。她從小學舞，跳過民族舞、現代舞和芭蕾；1998 年的舞作《舞想2001》帶著自傳意味，其中一段就是她到日本學芭蕾的情景。出處：PAR 第 62 期她從敦煌文化出發，後來把小乘佛教舞蹈、日本能樂、西方芭蕾與現代舞的技巧融在一起，取名「舞想」，特色是 S 型的腰身、靈動的手勢和內斂的眼神。出處：PAR 第 167 期

先記住這一點：她不是「被拍的模特兒」，而是有自己舞團、自己作品的編舞家。這段合作裡，照片常常是替她的舞作服務的。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只列查得到國家文藝獎資料或《PAR 表演藝術》報導的事。《PAR 表演藝術》是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兩廳院出版的雜誌，從 1993 年起就持續報導他們的演出。

  1. 1966～1967

    遇見她之前，他已經在拍舞

    1966 年他看黃忠良排舞，拿著相機在舞者腳邊滾來滾去，從地面極近地往上拍；1967 年兩人到淡水的高爾夫球場草地，拍下黃忠良和妻子一前一後躍起的《風箏》。

  2. 1982

    相遇

    兩人聊舞蹈，用日語、英語、國語混著講。她說他「就像是嚴師」；他說她是「我一直在尋找、想要培養的舞者」。

  3. 1986

    走絲路，也一起到紐約

    這一年他們深入中國西北的絲綢之路，她認定敦煌是自己文化上的依歸，開始研究壁畫。同年兩人到紐約，每週看二到三場舞蹈、戲劇或音樂表演；她笑說像上了完整的「柯錫杰學校」，前後八年。

  4. 1987～1990

    共同創作《舞出敦煌》

    國家文藝獎的記事寫，兩人共同創作現代舞《舞出敦煌》，在紐約曼哈頓音樂學院、台北國家劇院、香港舞蹈節等地發表。

  5. 1993

    《蝴蝶》與第一次多媒體演出

    《PAR》記載《蝴蝶》刊在 1993 年《Time》雜誌的國家形象跨頁廣告；國家文藝獎記事把這件工作寫作「《展翅的蝴蝶》平面廣告攝影」。同年 10 月 17 日，她帶舞團在台北社教館演出，配上他製作的幻燈影像。

  6. 1996

    舞展旁邊，就是攝影展

    舞團十年舞展《波浪的還原》，曲目有《蝴蝶》；同時在時報廣場藝術走廊展出他拍她舞作的照片。

  7. 1998

    照片被投上舞台

    國家戲劇院的《舞想2001》，把他親自拍的幻燈片投在兩種紗幕和舞者身上。這篇預告的署名作者之一也是柯錫杰。

  8. 2006～2020

    一直到最後

    2006 年的舞碼《舞想的故事》仍把舞蹈和他的影像結合在一起。他在 2020 年 6 月 5 日辭世。

出處：PAR 第 169 期〈柯錫杰的快門暢活〉、PAR 第 62 期、PAR 第 14 期、PAR 第 48 期、PAR 第 167 期、國家文藝獎得主：柯錫杰。

只記一句這不是一次拍攝，而是一段近四十年、從舞台到照片再回到舞台的合作。

先去看作品

兩張舞蹈照都刊在《PAR 表演藝術》，圖說寫明「柯錫杰 攝」；第三張是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的館藏。小圖只是方便對照我的說明，點「看原作」到原來的頁面看。館方對這些館藏頁標示「僅限公開瀏覽：受著作權法保護，僅限於本平台及受允許之相關平台公開瀏覽」；本站只放縮小的評論引用小圖，附館藏連結，權利人來信即撤。

  1. 柯錫杰拍攝的樊潔兮舞蹈照，毛茸蝶造型（刊於《PAR 表演藝術》第 30 期，1995）
    攝影：柯錫杰｜原刊《PAR 表演藝術》第 30 期（1995 年 4 月）｜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兩廳院《PAR表演藝術》版權所有

    樊潔兮以舞蹈讚頌生成之美（毛茸蝶造型）1995 年刊出

    標題是雜誌的圖說原文，不是作品名；圖說另外只寫了「柯錫杰 攝」。素色背景前，她側身壓低重心，頭上有兩根彎彎的觸角，身後一大片薄紗像翅膀一樣撐開，把整個輪廓放大。這是不是 1993 年那張《蝴蝶》，雜誌沒有說，這裡也不猜。

    到《PAR 表演藝術》第 30 期看原作
  2. 柯錫杰拍攝的樊潔兮十年舞展《波浪的還原》舞蹈照（刊於《PAR 表演藝術》第 48 期，1996）
    攝影：柯錫杰｜原刊《PAR 表演藝術》第 48 期（1996 年 11 月）｜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兩廳院《PAR表演藝術》版權所有

    樊潔兮十年舞展《波浪的還原》1996 年刊出

    標題照雜誌圖說，是舞展預告配的照片，不是作品名；圖說另外只寫了「柯錫杰 攝」。深色背景裡，舞者單腳著地、另一腿往前抬平，一手高舉；頭後面有一道模糊的弧線，看得出動作還在進行，身體卻是清楚的。

    到《PAR 表演藝術》第 48 期看原作
  3. 〈席德進〉（年代未載，國家攝影文化中心館藏）
    攝影：柯錫杰｜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典藏 NCP2016-025-0003｜館方標示僅限本平台及受允許平台公開瀏覽；網站資料內容為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版權所有

    〈席德進〉年代未載

    不是舞蹈照，放在這裡是因為館方說明寫到他怎麼「帶」被攝者：臥病的畫家在他的催促下挺直上身、直視鏡頭；身後的水墨山石，平衡了前傾的身體。

    到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看原作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造型是一起做出來的。《PAR》這樣寫《蝴蝶》：兩人自行設計蝴蝶翅膀，花好幾個鐘頭試穿，一次又一次試跳，最後在 1/250 秒的閃光裡，「精準攫住剎那的完美」。出處：PAR 第 169 期你會發現，按快門只佔這段描述的最後一句。

第二件事：拍的人先懂舞。1966 年他拍黃忠良時，當時常見的舞蹈攝影是請舞者擺好姿勢再按快門；他卻邊看排舞邊盯著舞者的腳，趴在地上從下往上拍。出處：PAR 第 169 期遇見樊潔兮之後，兩人又在紐約一起看了八年表演。出處：PAR 第 169 期

第三件事：照片不只是紀錄，還回到舞台上。1993 年第一次多媒體演出，評論者說燈光和他拍的影像「都相當好」，但也對主題和編舞提出不同看法。出處：PAR 第 14 期到了 1998 年的《舞想2001》，幻燈片直接打在紗幕和舞者身上，報導說這種簡單的舞台設計不干擾表演者，也符合她的理念：「舞蹈就是舞蹈，肢體才是最主要的創作元素。」出處：PAR 第 62 期

從側面看的拍攝示意：相機放得很低、幾乎貼地，往上看向正在跳起的人；人身後是素色背景，一盞閃光燈從側前方照來，把動作凝在最高點。旁邊列出拍之前的四件事：一起決定造型、先試穿試動、試跳幾次、最高點按一次
圖 1：拍一跳之前的四件事（示意，不是任何一張原作的拍法） 點圖放大
我的看法

這三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的三個面：照片的「主角」不是相機，而是那個舞作。所以造型要和她一起做、動作要讓她決定、拍好的照片還要回到她的舞台上。攝影的人在這裡最重要的工作，是把自己變成一個懂舞的觀眾。

她怎麼看這段合作？公開資料裡她留下的話不多：「他就像是嚴師，對舞蹈的鑑賞瞭解非常深入」，還有那句「柯錫杰學校」。出處：PAR 第 169 期他在國家文藝獎的得獎感言裡則寫：「內人潔兮以同等藝術家的心境，讓我專心面對我的攝影」，而且一有機會，她仍堅持展演兩人「曾經共同創作的『舞出敦煌』」。出處：國家文藝獎

我的看法：這段故事的限制

我能查到的紀錄，大多是雜誌報導和他的得獎資料；她自己怎麼看「被拍」這件事，公開說法只有幾句。讀這段合作時，我會提醒自己：「共同創作」是從署名、演出和報導拼回來的，不是她留下的工作筆記。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先想一下你平常怎麼做，再點卡片翻面看我的建議。前兩張寫給站在鏡頭前的人，後兩張寫給拿相機的人。

1

給模特兒：「動作照就是多跳幾次？」

攝影師喊一次，你就跳一次。

建議：先把動作練熟再上場

點我看怎麼做 ↻

先把動作練熟再上場

跟攝影師說好要拍哪一個動作，先試幾次，找出你最穩、線條最好看的那個瞬間在哪裡，再開始正式拍。

再點一次翻回去

2

給模特兒：「造型是別人準備的？」

衣服、道具到現場才第一次看到。

建議：先試穿、先試動

點我看怎麼做 ↻

先試穿、先試動

會動的照片，衣服也會動。先穿著轉一圈、跳一下，看哪裡會擋住臉、哪裡會飛起來，再跟攝影師一起決定要不要改。

再點一次翻回去

3

給攝影師：「我只管按快門？」

對方怎麼動，你到現場才知道。

建議：先當觀眾，再當攝影師

點我看怎麼做 ↻

先當觀眾，再當攝影師

拍舞者之前，先看一次排練或影片，記下最高點、轉身停住的那一拍在哪裡。知道動作的節奏，才知道什麼時候按。

再點一次翻回去

4

給攝影師：「拍完就交檔？」

照片給出去，合作就結束了。

建議：想想照片還能回到哪裡

點我看怎麼做 ↻

想想照片還能回到哪裡

演出的宣傳、對方的作品集、一場小展覽，甚至投在下一次表演的背景上。先問對方需要什麼，拍法就會跟著不同。

再點一次翻回去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下面是我根據這段合作整理的五步。它不是兩人實際的工作流程（那份紀錄沒有公開），而是把「一起做造型、一起試、再按快門」變成可以照做的順序。

  1. 一起看：拍之前先一起看參考，可以是對方的演出影片，也可以是你們都喜歡的照片；用「光、背景、動作」來描述想要的感覺，不說「拍成某某人的風格」。
  2. 講好造型誰做：衣服、道具、妝髮，哪些對方自己準備、哪些你來找、哪些一起決定。
  3. 試穿、試動：穿上之後先動一動，確認衣服飛起來的方向不會擋住臉和手。
  4. 試幾次，找最高點：先不拍或只試拍，一起找出動作最好看的那一拍；用閃光或高速快門把它凝住。
  5. 一起挑，再想照片要去哪裡：把螢幕轉給對方看；最後再談照片會用在哪裡、怎麼署名。

只記一句先一起試，再一起拍；舞者負責「那一跳」，攝影師負責「那一刻」。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人物與角色〉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戴著一頂白色安全帽，坐在樹下的鐵椅上，抱著大提琴、手拿著弓，擺出演奏的姿勢，直直看著鏡頭；身後是草地、馬路和一排紅磚建築。安全帽是這個系列每張都有的道具，大提琴則是只屬於這一張的東西——兩樣都在按快門之前就說好了。

Hsuan 與大提琴的概念人像
史旺基作品〈人物與角色〉，《For Your Safety》系列，2011。點圖放大。

拿它跟上面的舞蹈照比，差別也很清楚：舞蹈照要凝住的是一個動作的最高點，這張是靜止的坐姿，讓樂器和道具替人說話。共同點是一樣的：道具、造型和姿勢都在按快門之前就談好了，現場只剩下等那一刻。

這一章只記一句動作照不是攝影師一個人拍出來的：造型一起做、動作一起試，按快門只是最後那一下。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國家文藝獎得主：柯錫杰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出生與學歷、1962～1967 年的藝術家專題攝影、1966 年黃忠良夫婦專題個展、1987～90 年與樊女士共同創作《舞出敦煌》、1993 年《展翅的蝴蝶》、得獎感言、2020 年辭世
  2. 柯錫杰的快門暢活（文／周倩漪）《PAR 表演藝術》第 169 期（2007 年 1 月），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兩廳院｜1966 年拍黃忠良、1967 年《風箏》、1982 年相遇、1986 年一起到紐約與「柯錫杰學校」、《蝴蝶》怎麼拍成
  3. 《舞想2001》舞蹈美學新型構《PAR 表演藝術》第 62 期（1998 年 2 月）｜樊潔兮的學舞背景、1986 年走絲路、柯錫杰的幻燈片投在紗幕和舞者身上
  4. 樊潔兮舞團多媒體舞展《波浪的還原》《PAR 表演藝術》第 48 期（1996 年 11 月）｜十年舞展與同期的「柯錫杰拍攝樊潔兮舞作的攝影展」、曲目含《蝴蝶》
  5. 樊潔兮春季校園巡迴系列《PAR 表演藝術》第 30 期（1995 年 4 月）｜「毛茸蝶造型」照片的圖說與攝影者
  6. 壁畫．舞蹈．多媒體　關於「潔兮杰舞團」的首次展演（文／方初惠）《PAR 表演藝術》第 14 期（1993 年 12 月）｜1993 年 10 月 17 日台北社教館演出，配合柯錫杰製作的幻燈影像；評論的讚許與保留
  7. 走過二十年　樊潔兮創發「舞想」風格（文／周倩漪）《PAR 表演藝術》第 167 期（2006 年 11 月）｜「舞想」的組成、《舞想的故事》把舞蹈和柯錫杰的影像結合
  8. 〈席德進〉藏品資訊國家攝影文化中心｜館方說明（沈伯丞撰，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