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mericans》：法文版與美國版差在哪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買寫真集時常會遇到這種情況：同一本書有初版、再版、復刻版、外文版，價錢差很多，可是封面看起來都差不多。到底差在哪？只是印刷好壞嗎？

《The Americans》（中文常譯《美國人》）是一個很好的練習題。1958 年的法文版和後來的英文版，翻開來的感覺完全不同，最明顯的差別在照片對面那一頁放了什麼。這一章先講清楚這本書是什麼，再看兩個版本怎麼排、怎麼用字，最後整理成你比對版本、做自己的書時可以用的方法。

這本書是什麼

Robert Frank（羅伯特・法蘭克）在 1955 和 1956 年橫越美國拍攝。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新聞稿說他拍了超過 27,000 張，接著做了一千多張工作照片，花一年剪輯、挑選、決定順序。^{出處：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新聞稿}加拿大建築中心的館藏書目，轉引攝影書研究者 Andrew Roth 的說法，寫的是「兩萬多張、687 卷底片」，最後選出 83 張、分成四章，每一章都用一張國旗照片開頭。^{出處：加拿大建築中心館藏書目}兩個張數我都照列，不替它們調和。

這本書先在法國出版：1958 年，巴黎的 Robert Delpire éditeur 出了《Les Américains》，172 頁、20 × 22 公分，書裡的文字由 Alain Bosquet 蒐集、編排。^{出處：加拿大建築中心館藏書目}隔年，1959 年才在美國出版。^{出處：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新聞稿、Steidl 書目頁}大都會的新聞稿說，這本書在美國出版時，Frank 對美國生活的描繪受到批評，但它很快被視為二十世紀藝術的傑作；新聞稿還稱它是「二戰以來最重要的一本攝影書」。^{出處：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新聞稿}

這章能寫到哪裡：美國初版的出版社、頁數和裝幀，我查到的美術館與出版社頁面都沒有寫，所以這裡不寫。下面講「美國版長什麼樣子」時，用的是 Steidl 出版社頁上看得到的書影，而 Steidl 頁沒有寫這一版和 1959 年版是什麼關係。

怎麼編排：四章、國旗、一張接一張

全書第一張是〈Parade—Hoboken, New Jersey〉：兩個女人各站在一扇窗裡，一個人的臉在陰影裡，另一個人的視線被一面飄動的大國旗擋住。^{出處：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新聞稿}這本書不靠章名頁分段，而是讓國旗照片出現在每一章的開頭。^{出處：加拿大建築中心館藏書目}

大都會的新聞稿說，這本書的排序和它選的題材一樣有影響力：照片之間用主題、形式和情感串在一起。^{出處：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新聞稿}Steidl 的書目頁則說，這本書與其說是字面上的紀錄，更像一首頌歌或一首詩。^{出處：Steidl 書目頁}

下面四張是 Steidl 出版社頁上的書影：一張封面、三個跨頁。後三件連到大都會的館藏頁，可以點過去看那張照片本身。

1. 01

   

   The Americans（Steidl 版封面）出版社書目頁書影・Steidl 版（頁面未寫出版年）

   封面是一張電車車窗的照片，下面印著「Introduction by Jack Kerouac」。先記住這行字：這一版有一篇 Kerouac 寫的序，照片頁卻幾乎沒有字。

   到Steidl 出版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The Americans（跨頁：Funeral — St. Helena, South Carolina）出版社書目頁書影・Steidl 版（頁面未寫出版年）

   左頁幾乎全白，只在左下角印一行小字「Funeral — St. Helena, South Carolina」；右頁一張橫幅照片。照片說了什麼，那一行字一句都沒替你說。

   到Steidl 出版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The Americans（跨頁：St. Petersburg, Florida）出版社書目頁書影・Steidl 版（頁面未寫出版年）

   同樣的版面：左頁一行地名「St. Petersburg, Florida」，右頁幾位坐在長椅上的老人，後面一輛車開過去。版面每一頁都一樣，變的只有照片。

   到Steidl 出版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The Americans（跨頁：Department store — Lincoln, Nebraska）出版社書目頁書影・Steidl 版（頁面未寫出版年）

   左頁「Department store — Lincoln, Nebraska」，右頁櫃台上一塊價格牌、幾盒花。地名只告訴你在哪裡，價格牌上寫了什麼、你怎麼想，留給你自己看。

   到Steidl 出版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5. 05

   Trolley—New Orleans紐奧良的電車・1955

   館方說明寫，這本書出版後引起很大的爭議：一半的人覺得這位剛移民的攝影師背叛了他的新家，一半的人覺得他的批評不但有道理，而且必要。

   到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6. 06

   Elevator, Miami Beach邁阿密海灘的電梯・1955（約 1977 年印）

   大都會的新聞稿說，就是這張讓 Kerouac 在序裡寫下那個電梯女孩。讀序之前先看照片，再回頭讀那段文字。

   到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7. 07

   Canal Street, New Orleans紐奧良的運河街・1955（約 1977 年印）

   街上擠滿往不同方向走的人。可以拿來練習排序：人很多、動作很多的一張，如果接在一張安靜的照片後面，翻頁的節奏會怎麼變？

   到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在這裡只以小圖做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只記一句83 張照片、四章、每章由國旗開頭：分段不靠章名，靠一個反覆出現的畫面。

用字：對頁那一頁，放了什麼

兩個版本最大的差別在這裡。加拿大建築中心的館藏書目摘要，轉引 Roth 的話：1958 年 Delpire 的法文初版「更像一份社會學研究」，Frank 的照片成了對頁文字的插圖，那些文字是 Bosquet 從數十位知名作家的作品裡選出來的。^{出處：加拿大建築中心館藏書目}

Steidl 出版社頁的書影看到的是另一種樣子：左頁幾乎全白，只在下方印一行小字地名，像「St. Petersburg, Florida」；右頁一張照片。這個版本還有 Jack Kerouac 寫的序，Steidl 版封面印著「Introduction by Jack Kerouac」，大都會的新聞稿也引了序裡寫〈Elevator—Miami Beach〉那個電梯女孩的句子。^{出處：Steidl 書目頁、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新聞稿}

把兩個版本並排，可以用一張表整理（只列有館方或出版社來源的）：

怎麼讀：比對版本的四個地方

手上有同一本寫真集的兩個版本，或在書店、圖書館看到不同版，可以照這四個地方比：

1. 出版者和年份。誰出的、哪一年、在哪裡。先查館藏書目或出版社頁，這是最不會錯的資料。
2. 對頁放什麼。翻到任何一個跨頁，看照片對面是空白、一行字，還是一整篇文章。這一點決定你怎麼讀照片。
3. 開頭和結尾的字。有沒有序、誰寫的、放在照片前面還是後面。
4. 規格。頁數、尺寸、裝訂。差幾頁，可能就是多了一篇文章或少了一頁空白。

想看完整的版本比較，大都會的新聞稿提到，2009 年展覽圖錄的精裝版收了「各版本《The Americans》的比較」。^{出處：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新聞稿}那一年美國國家藝廊為紀念美國版出版 50 週年辦了「Looking In」展，展出 17 本書；展覽最後一段叫「Destroying Americans」，放了一支 Frank 拍的短片，拍的是書被實際毀掉的過程。^{出處：美國國家藝廊展覽頁}

想聽 Frank 自己談，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官方頻道有一支短片：

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3 分 35 秒Robert Frank on photographing The Americans 點一下才載入影片（會連到 YouTube）

只記一句比版本，先翻到任何一個跨頁看對頁：那一頁放什麼，決定你是先讀字還是先看照片。

做自己的寫真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做法：

• 一行字就好。真的需要字，照片頁只放「地點」或「一個短標題」這種一行就說完的東西，不放解釋。
• 用反覆出現的畫面分章。選一個會在每章開頭出現的東西（一扇窗、一種顏色、一件衣服），讀者不看章名也知道新的一段開始了。
• 把排序當成一道工序。Frank 花了一年剪輯和定順序。排你自己的書時，把縮圖全部印出來排在桌上，看相鄰兩張是主題接、形式接，還是情緒接。
• 做版本時想清楚改了什麼。再版、電子版、網站版，字放在哪裡都可以重新決定，但要知道每個改動會怎麼改變讀者的順序。

不能抄的：這本書的題材是一個外來者在 1950 年代的美國看見的東西，那是他的旅程、他的時代。把國旗換成別的符號、把公路換成別的公路，學到的只是外表。也不要拿書名當成風格去和人溝通，把你要的東西說成看得見的元素：黑白還是彩色、遠還是近、有沒有人在畫面裡。

我的作品對照

我做的寫真集《把今天寄出去》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全書 36 張分成 6 章，從工作桌出發、經過市場、曬布的院子、電車、海邊，最後回到桌邊；每章開頭的那一張，畫面裡都有一塊藍：桌上的藍色版畫、藍外套、掛起來的藍色圓形布、膝上的藍色包。下面這張是第 4 章的第一張：她坐在電車的窗邊，懷裡抱著一個深藍色的包，窗外是城市和尖塔。

這本書是 AI 創作的，作品頁上的揭露句是這樣寫的：「林予晴是23歲的原創虛構成人角色。人物、場景、旅程與手作情節由AI創作，非真人實拍。」拿它跟《The Americans》比，差別也很清楚：這本的網頁版每張照片下面都有一句短短的圖說，像這張就是「車窗往前走。」，每章還有一行章名和一句話；字比《The Americans》的一行地名多，但同樣都是一行就說完。整本書可以在《把今天寄出去》作品頁從頭翻；另一本照片頁完全不放字的《窗外還亮著》，可以對照上一章〈川內倫子《うたたね》〉一起看。

這一章只記一句同一張照片，對頁放一篇文章，它就成了插圖；對頁只放一行地名，它就成了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