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內倫子《うたたね》：幾乎不說話的寫真集，怎麼讀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很多人第一次翻日本的寫真集會有點慌：照片底下沒有說明，看不出這張在哪裡拍、在講什麼，翻完一輪好像什麼都沒抓到。我們太習慣「圖＋說明」了，社群貼文、展覽牆上、雜誌裡，每張照片旁邊幾乎都有一句話。

《うたたね》是一本很適合拿來練習的書。它幾乎不說話，卻拿過木村伊兵衛寫真賞，出版二十多年後出版社還在賣。這一章分四步讀它：這本書是什麼、怎麼排、用了多少字、我們該怎麼翻；最後再談做自己的寫真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這本書是什麼

《うたたね》（日文是「打個盹」的意思）是日本攝影師川內倫子（Rinko Kawauchi）的寫真集，2001 年 10 月由東京的出版社リトルモア（Little More）出版，128 頁，美術指導是松本弦人、設計是山名晶子。^{出處：リトルモア書目頁}同一年，她在同一家出版社一口氣出了三本書：《うたたね》《花火》《花子》。^{出處：SFMOMA}其中《うたたね》和《花火》一起拿下第 27 回（2001 年度）木村伊兵衛寫真賞。^{出處：朝日新聞出版}

出版社的介紹只列了一串東西：鯉魚、雲、烏鴉、窗簾、爺爺、輪胎、荷包蛋、螞蟻、蝴蝶，說這是一本「只是拍下日常」的寫真集；又說在她的鏡頭下，一個普通玻璃杯會閃閃發亮，一隻鴿子的屍體卻讓人不敢靠近，溫柔的旁邊就是恐懼，讓人強烈感覺到生與死。^{出處：リトルモア書目頁}

版本只有一個，這點本身就值得記下來。到 2026 年，出版社頁面上還是同一個 ISBN、還在販售；2024 年 2 月只調了價格，並特別註明「收錄的照片沒有任何內容上的變更」。^{出處：リトルモア書目頁}開本的寫法倒是各說各話：出版社寫「A4判変形」、作者官網日文頁寫「B5変型」、英文頁寫 242 × 190 公釐、國會圖書館記 25 公分。這幾種寫法我照列，不替它們調和，如果你要買或要比對實體書，用 ISBN 978-4-89815-052-8 查最準。

讀版本的第一個習慣：出版社頁、作者官網、國家圖書館的資料，三邊都看一眼。數字不一致很常見，照列出處就好，不要自己挑一個「看起來對的」。

怎麼編排：讓兩張照片自己對話

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SFMOMA）的館方文章說，她 2001 年那三本書「幾乎完全沒有文字」，靠影像在頁與頁之間彼此對話，來組成敘事。^{出處：SFMOMA}要注意，館方這句話是三本書合起來說的，不是只講《うたたね》。

下面四張是作者官方網站放的書影：一張封面、三個跨頁。只有四張，不能代表整本書的排法，但已經看得出幾件事：每一頁放一張接近方形的照片，照片靠上，下方留一大塊白；跨頁上看不到圖說，也看不到頁碼。國會圖書館的著錄也寫這本書「沒有頁碼」。^{出處：國立國會圖書館}先看圖，每件旁邊是我讀的時候注意的地方；後三件連到美術館館藏頁。

1. 01

   

   うたたね（封面）川內倫子寫真集封面・2001

   封面就是一張照片：一隻手拿著湯匙，背景是淡淡的藍。照片放在上方，下面留一大塊白，連書名都不搶畫面。這個「照片在上、底下留白」的樣子，翻進內頁還會一直出現。

   到川內倫子官方網站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うたたね（跨頁：魚群與荷包蛋）內頁跨頁書影・2001

   左頁一大群擠在水面張著嘴的魚，右頁滿滿一盤荷包蛋。一邊是活的、一邊是煮熟的，可是兩張都是「一大群圓圓的東西擠在一起」。沒有一個字，你自己就會把它們放在一起看。

   到川內倫子官方網站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うたたね（跨頁：洗衣槽與雲）內頁跨頁書影・2001

   左頁從上往下看一個正在轉的洗衣槽，右頁抬頭看一大片雲。一個在腳邊、一個在天上，一個在轉、一個慢慢飄。近和遠、低頭和抬頭，就靠一道書縫接在一起。

   到川內倫子官方網站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うたたね（跨頁：西瓜與手心的蛋）內頁跨頁書影・2001

   左頁一顆裂開一道縫的西瓜，右頁一隻手托著一顆小小的蛋。兩個都是圓的、都是會「打開」的東西，一個已經裂了，一個還好好的。這一對讓我停最久。

   到川內倫子官方網站看原作（另開新頁）
5. 05

   Untitled, from the series Utatane〈無題〉，うたたね系列（小尺寸相片）・2001

   館藏資料寫這張相片是 27.2 × 27.4 公分，差不多就是攤在手上一頁的大小。

   到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6. 06

   Untitled, from the series Utatane〈無題〉，うたたね系列（大尺寸相片）・2001

   同一個系列，這張是 101.6 × 101.6 公分，掛在牆上比人的上半身還大。跟上一件比，同一批照片在書裡和牆上是兩種看法。

   到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7. 07

   無題（UTATANE）〈無題〉，UTATANE 系列・2001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館藏也是 1016 × 1016 公釐的大幅方形相片。想看這個系列在日本的館藏紀錄，從這裡進去。

   到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在這裡只以小圖做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只記一句沒有圖說的跨頁，要問的不是「這張在講什麼」，而是「這兩張為什麼放在一起」。

用字：書名、文字量、圖說

這本書在字上做的選擇，可以分三層看：

• 書名：「うたたね」是打盹、小睡的意思。它不描述照片裡有什麼，只給一個狀態。SFMOMA 的影片介紹也說，她談到自己的攝影來自「夢和醒之間」的狀態。^{出處：SFMOMA 影片頁}
• 文字量：館方說三本書幾乎沒有文字；照片頁上看不到圖說，國會圖書館也記錄沒有頁碼。
• 字去了哪裡：說明這本書的文字，主要在書外：出版社頁的介紹、展覽、評論。這本書的名字其實比書更早出現：作者官網的展覽年表裡，1998 年就有一檔叫「UTATANE」的展覽，2001 年出書那年在 Parco Museum 又辦了同名展。^{出處：作者官網年表}

還有一個藏在館藏資料裡的線索：SFMOMA 收藏的兩件《うたたね》系列照片，一件 27.2 × 27.4 公分，另一件 101.6 × 101.6 公分；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那件也是 1016 × 1016 公釐。^{出處：SFMOMA、東京都寫真美術館館藏頁}同一批照片，放進書裡是捧在手上一頁一頁翻，掛到牆上是比人還大的方塊。讀寫真集時記得：書是其中一種看法，不是唯一一種。

想聽她自己說，SFMOMA 拍過一支短片，她談到日常生活裡小小的神祕，也提到《うたたね》這個系列：

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4 分 40 秒Rinko Kawauchi contemplates the small mysteries of life 點一下才載入影片（會連到 YouTube）

怎麼讀：給第一次翻的人

這是我自己翻這類書的方法，不是標準答案。你手上不一定有《うたたね》，任何一本照片頁不放字的寫真集都可以這樣試：

1. 第一次，快快翻完。不要停，不要猜意思，只記下哪幾頁讓你多看了一秒。
2. 第二次，一次只看一個跨頁。先看左頁、再看右頁，問自己：它們哪裡像？哪裡相反？上面那張圖的三組對比（近和遠、一個和一大群、靜和動）可以當提示。
3. 第三次，看前後。這個跨頁跟上一個、下一個怎麼接？是換了顏色、換了距離，還是突然出現一個人？
4. 最後，才去讀書外的字。出版社的介紹、館方文章、評論。這時候再讀，會發現你自己已經看出一半了。

只記一句先翻、再停、最後才讀字：讓照片先說，你的眼睛會比說明更早找到故事。

做自己的寫真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做法：

• 照片頁不放字。把每張的標題和說明搬到書末，照片頁只留照片和留白。
• 用「一對」來排，不是一張一張排。排版時先決定跨頁上左右兩張是什麼關係，再決定順序。
• 在人像之間放小東西。一隻手、一個杯子、一塊光，讓讀者換一口氣，也讓人像更有生活感。
• 固定版面。照片的位置和留白固定下來，讀者就會把注意力放在照片本身的變化。

不能抄的，是她的東西：她選的那些物件、那種低調的色彩（SFMOMA 說這已經成了她的招牌^{（出處：SFMOMA）}）、她的家人和她身邊的日常。這些是她自己的生活，換到你的書裡只會變成模仿。也不要拿「像《うたたね》那樣」去跟合作夥伴或 AI 溝通，把你想要的東西寫成看得見的元素：光從哪來、離被攝物多近、顏色偏冷還是偏暖、畫面裡有沒有人。

我的作品對照

我做的寫真集《窗外還亮著》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照片頁下方不放編號、標題和圖說，每章只留一行章名，每張的標題和一句話都收在書末的圖目錄；36 張全是方形，網頁上兩兩並排。下面這張是第 3 章裡的一張：從上往下看，一雙手把麵包從中間掰開，碎屑落在深色的盤子上，旁邊是一個杯子。畫面裡沒有臉，只有手和小東西。

這本書是 AI 創作的，作品頁上的揭露句是這樣寫的：「江映希為22歲原創成年虛構角色。人物、場景與事件由AI創作，非真人實拍。」拿它跟《うたたね》比，差別也很清楚：《うたたね》幾乎都是物件和風景，人只偶爾出現；《窗外還亮著》是以人物為主的寫真集，這張沒有臉的手和麵包，在 36 張裡是少數「只看小東西」的一頁。整本書可以在《窗外還亮著》作品頁從頭翻。

這一章只記一句照片頁一個字都不放，不是偷懶，是把說故事的工作交給左右兩張照片的關係；讀的人要做的，就是去找那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