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大道《写真よさようなら》：看不清的照片，和退到書末的字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很多人第一次翻到日本 1970 年前後的寫真集會很困惑：照片糊糊的、黑白對比很強、主體被裁掉一半，有時連拍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我們習慣的好照片是「清楚、好看、看得懂」，這種書剛好全部反過來。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大概是最極端的一本。它不只照片難懂，連解釋都不放在照片旁邊。這一章分四步讀它：這本書是什麼、有哪些版本；它怎麼排；字放在哪裡；我們該怎麼翻。最後談做自己的寫真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這本書是什麼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日文意思是「再見了，攝影」，英文通常譯作 Farewell Photography）是攝影師森山大道（Daido Moriyama，1938 年生於大阪府）的寫真集，1972 年由東京的写真評論社出版，是「写真映像シリーズ」的第 1 冊，308 頁，23 公分，當年定價 1,400 円。^{出處：國立國會圖書館、森山大道官方網站}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SFMOMA）說，他在 1972 年出了兩本重要的書：《狩人》和這一本。^{出處：SFMOMA}

先更正一個容易發生的混淆：如果你在別處看到「中平卓馬，1973 年」，那是把兩本書混在一起了。國會圖書館的書目寫得很清楚：作者森山大道、写真評論社、1972 年。中平卓馬是森山的朋友、書末那場對談的另一個人；他在 1973 年出的是一本評論集《なぜ、植物図鑑か》（為什麼是植物圖鑑），在書裡批判自己過去的照片。^{出處：國立國會圖書館、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

版本有四個，每一個都不太一樣：

• 1972 年初版：写真評論社，308 頁、23 公分，書末第 277 到 308 頁是中平卓馬和森山大道的對談。^{出處：國立國會圖書館}
• 2006 年新版：パワーショベル（Power Shovel）出版，國會圖書館記錄它不印頁碼、29 公分、「以圖為主」；森山官網稱它是「修訂版」。^{出處：國立國會圖書館、森山大道官方網站}artscape 的美術辭典則記載這一版沒有收那場對談。^{出處：artscape Artwords}
• 2019 年月曜社版：收在《森山大道写真集成》第 3 卷，328 頁精裝，照初版當時的圖像尺寸重現，用三色調印刷，還附了攝影家自己的回想和拍攝地點；現在已經售完。^{出處：月曜社}
• 2023 年普及版：同一家出版社，以 1972 年初版為底本、沿用 2019 年的構成，換了裝幀、縮小開本，316 頁，收照片 145 張，對談全文收錄。^{出處：月曜社}

讀版本的習慣：同一本書，至少對照四件事：頁數、開本、收幾張照片、字放在哪裡（有沒有對談、序文）。這本書最明顯的差別就在第四項：對談被拿掉過一次，又被放回來。

怎麼編排：讓看不清的照片一路連下去

這本書裡的照片長什麼樣子，幾個機構的說法很一致。SFMOMA 說它是一次「華麗的實驗性製作」，延續了森山對 Warhol 式印刷的興趣；很多照片模糊、大幅裁切，主體從空白的電視螢幕到懸在半空的直升機，常常幾乎認不出來。^{出處：SFMOMA}攝影雜誌 Aperture 的報導說，這本書把照片、裁切過的底片，甚至其他藝術家的作品放在一起。^{出處：Aperture}

照片怎麼排序、依什麼原則，我查到的書目、館方和評論都沒有說明，所以這裡不替它編一套理由。能確定的是「單位」：Aperture 寫，2022 年聖保羅的回顧展把整本書的跨頁複製成壁紙貼滿牆面，再把裱框的照片掛在上面，因為森山認為他的照片是為書和雜誌做的，不是為美術館做的。^{出處：Aperture}也就是說，這本書要一整本看，不是一張一張看。

下面是出版社頁放的三張書影：2019 年版的封面和一個跨頁、2023 年普及版的封面。它們不能代表整本書的排法，但已經看得出一件事：照片可以跨過書縫、佔滿整個跨頁，連底片的邊都留著。

1. 01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2019 年月曜社版封面）《森山大道写真集成（3）》封面書影・2019

   封面完全沒有照片，只有一條深色長條和直排的書名。書腰上寫「写真の果ての果てへ」（到攝影的盡頭的盡頭），出自出版社引用的森山自己的話。

   到月曜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2019 年月曜社版跨頁）內頁跨頁書影・2019（初版 1972）

   一張照片橫跨兩頁、跨過書縫，畫面是一大片斑駁的黑白，看不出拍的是什麼；左邊還留著一排底片齒孔，連「這是一格底片」都沒有藏起來。這頁一個字都沒有。

   到月曜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 普及版（2023 年封面）2023 年普及版封面書影・2023

   四年後的普及版，封面換成白底黑字，開本也縮小了。拿來和上一張封面並排：同一本書，換一個版本，第一眼就不一樣。

   到月曜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在這裡只以小圖做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出版社頁還有其他跨頁，這裡不放，請點過去看。

只記一句看不清的照片，不是要你看清楚，而是要你把整本當成一段節奏來讀。

用字：書名、文字量、對談的位置

這本書在字上的選擇，可以分三層看：

• 書名：「再見了，攝影」。它不描述照片裡有什麼，而是一句態度。2019 年版的出版社頁引了森山自己的話：他想把攝影帶到「盡頭的盡頭」，讓它歸零；他說那時候原本朝向街頭的意識，有一天忽然消失了，這本書就是這樣生出來的。^{出處：月曜社}
• 文字量：國會圖書館記錄，308 頁裡的第 277 到 308 頁、共 32 頁，是中平卓馬和森山大道的對談。^{出處：國立國會圖書館}照片頁上有沒有圖說，我查到的書目和館方資料都沒寫；出版社那個跨頁書影上看不到字，但那是 2019 年的版本。
• 對談放在哪：這裡兩個來源說法不同。國會圖書館的頁碼是在書末；SFMOMA 的文字卻說這場對談是書的「introduction」（開場）。我照國會圖書館的頁碼畫圖，但把兩種說法都列出來，你手上如果有實體書，可以自己翻翻看。

為什麼對談要找中平卓馬？artscape 的美術辭典（小原真史撰）有一個解讀：這本書看起來像是森山對中平提出的「植物圖鑑」式攝影主張的回應。^{出處：artscape Artwords}這是辭典作者的讀法，不是出版社或美術館的說法；不過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也記載，中平在 1973 年那本評論集裡批判自己過去粗粒、晃動、失焦的照片，宣告要轉向。^{出處：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兩個朋友，一個要把這種照片推到盡頭，一個要離開它，最後在同一本書的最後幾頁對話。

只記一句字全部退到最後，照片才能一路不被打斷；而最後那場對談，是讀完整本才拿到的鑰匙。

怎麼讀：給第一次翻的人

這是我自己翻這類書的方法，不是標準答案。你手上不一定有這本書，任何一本照片看不太清楚、又沒有說明的寫真集都可以這樣試：

1. 第一次，用正常速度翻完。不要停下來猜每一張是什麼，只感覺整本是快還是慢、是亮還是暗。
2. 第二次，只看你認得出的東西。一台電視、一個路牌、一架直升機。數一數，認得出的照片大概佔多少？
3. 第三次，看照片的「邊」。有沒有底片齒孔、有沒有被裁掉一半的人、有沒有跨過書縫的照片？這些都是作者故意留下來的。
4. 最後，才讀書末的字。讀完對談，再回頭翻一次。這時候你會發現，自己對那些看不清的照片已經有感覺了。

翻完還是覺得「這就是拍壞的照片」，怎麼辦？

這個感覺很正常，甚至是作者想要的一部分。可以換個問題問自己：如果這是「拍壞」，那作者為什麼要把它印成一本 308 頁的書、還放進對談？出版社在 2023 年仍然稱它是「寫真集史上永遠的問題作」，也是賣了很久的書。^{（出處：月曜社）}這本書值得多翻一次。

做自己的寫真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做法：

• 把字集中到一處。照片頁不放字，所有說明、訪談、幕後收在書的最後，讓讀者先看、後讀。
• 版本差在哪，寫清楚。如果你的書有網頁版、完整下載版、印刷版，在每個版本的開頭寫明它收了什麼、少了什麼。這本書的四個版本，光是「有沒有對談」就變過兩次。
• 不清楚，要整本一致。如果你想用粗粒、晃動、失焦的畫面，就讓它成為整本的語言，而不是只有一兩張「不小心」。

不能抄的：他當時想讓攝影「歸零」的那個狀態，是他自己的；書裡翻拍海報、電視畫面和別人底片的做法，在今天先要想清楚著作權，不能照搬。也不要拿「像森山大道那樣」去跟合作夥伴或 AI 溝通，把你想要的東西寫成看得見的元素（示意）：黑白、高反差、粗顆粒、手持晃動、主體被裁掉一半、夜晚街燈、拍電視螢幕的畫面。用 AI 做影像的人要特別注意：生成出來的瑕疵和刻意的不清楚是兩回事，前者要修掉，後者要整本一致。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RedBall@Taipei〉裡也看得到一點類似的做法：拍的是街上本來就在那裡的東西。這張是 2010 年在剝皮寮遇見的一件公共藝術：一顆巨大的紅色氣球被塞在兩棟紅磚老房子中間，擠得有點變形；底下的人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抬頭看它，畫面是正方形，平平地對著街，前面留了一段馬路。

拿它跟《写真よさようなら》比，差別其實比相同的地方多：我這張清楚、彩色、構圖端正，你一眼就知道拍了什麼；森山的書是黑白、模糊、裁切，常常認不出主體。共同點只有一個：都是在街上，拍別人做出來的東西，他拍海報和電視畫面，我拍一件公共藝術。

想知道這種粗粒、晃動的照片是從哪段歷史長出來的，可以讀〈日本攝影史一頁看懂〉；森山年輕時在細江英公身邊當過助手，那段合作見「攝影師與模特兒」那一架的〈細江英公與土方巽〉。

這一章只記一句一本書可以把所有的字都退到最後，讓照片一路連下去；讀這種書，先不急著問「這張拍了什麼」，而是看整本的節奏，最後再去讀那場對談。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森山大道写真集（写真映像シリーズ 1）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1972 年初版書目）｜写真評論社，1972，308 頁，23 公分，定價 1,400 円；注記「對談（中平卓馬－森山大道）：p.277–308」
2.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パワーショベル，2006）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2006 年 4 月，不印頁碼，29 公分，6,500 円，注記「おもに図」（以圖為主）
3. 森山大道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月曜社，2019）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編輯神林豊、町口覚；31 公分；注記「撮影データあり」（附拍攝資料）
4.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森山大道（森山大道写真集成 3）月曜社（出版社書目頁）｜2019 年 12 月，A4 判變形精裝 328 頁，已售完；照初版當時的圖像尺寸重現、三色調印刷，附攝影家的回想與拍攝地點；森山的話「想把攝影帶到盡頭的盡頭，讓它歸零」；本章兩張書影的出處
5.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 普及版月曜社（出版社書目頁）｜2023 年 9 月，B5 判變形平裝 316 頁；以 1972 年写真評論社版為底本、沿用 2019 年版的構成；中平卓馬對談全文收錄；照片 145 張；造本設計町口覚；本章一張書影的出處
6. Daido Moriyama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1972 年出了《狩人》和本書；很多照片模糊、大幅裁切，從空白的電視螢幕到懸在空中的直升機，常常幾乎認不出來；館方把那場對談稱為書的 introduction
7. Why Daido Moriyama's Radical Vision Is MisunderstoodAperture（2022）｜書裡放了照片、裁切過的底片，甚至其他藝術家的作品；聖保羅回顧展把整本書的跨頁複製成壁紙，因為森山認為他的照片是為書和雜誌做的
8. Biography森山大道官方網站｜1938 年生於大阪府池田；1961 年當細江英公的助手；1972 年《Farewell Photography》（写真評論社）；2006 年 Power Shovel Books 修訂版
9. Nakahira Takuma: Burn—Overflow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2024 年展覽頁）｜中平卓馬 1938–2015；1960 年代末的粗粒、晃動、失焦影像；1973 年評論集《なぜ、植物図鑑か》裡自我批判、宣告轉向
10.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森山大道（Artwords）artscape，撰稿：小原真史（美術用語辭典）｜辭典條目的解讀：「アレ・ブレ・ボケ」的極致；收了很多海報、電影、電視畫面的翻拍和他人底片的殘片；可看成對中平「植物図鑑」主張的回應；2006 年新裝版沒收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