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這一頁怎麼用

這一頁從 1959 年講起，一路到 1990 年代以後。更早的日本攝影，例如戰前的「新興寫真」，我手上還沒有夠可靠的機構資料，所以這一頁先不寫，寧可少講，也不要講錯。

六個節點，每個只講三件事：那時候發生了什麼、可以看哪一張照片、拍照的人站在哪裡。照片都是縮小的評論引用，點「到館方看原作」可以看大圖和完整資料。

一張圖：六個節點

日本攝影六個節點排在一條時間線上：1959 年 VIVO、1968 年《写真100年》、1968 到 1970 年 Provoke、1971 年私寫真、1974 年 MoMA 展、1990 年代以後的日常寫真；上方標出拍的人從旁觀、走近到在裡面
圖 1：日本攝影六個節點（示意；上排「拍的人站在哪」是我的讀法） 點圖放大
我的看法

這張圖的主線是我自己的讀法，不是哪一本攝影史這樣分。我把六十年讀成「拍照的人一步步走進照片」：一開始站在外面記錄，後來讓晃動、顆粒和自己的生活都留在照片裡，最後連日常的一個轉角，看的人都感覺得到「拍的人當時就在那裡」。下面每個節點的事實都附出處，你可以照出處自己判斷這條線畫得對不對。

只記一句讀日本攝影，先問：拍的人站在畫面外，還是畫面裡？

六個節點，各看一張

1｜1959 年 VIVO：從報導出發，想做「個人的記錄」

1959 年，東松照明和奈良原一高、川田喜久治、細江英公、佐藤明、丹野章組成攝影團體 VIVO，大致仿照十二年前在巴黎成立的 Magnum；兩年後就解散了。出處：SFMOMA 東松照明頁 MoMA 的說法是：這幾位的風格和題材差很多，但都相信攝影是一種藝術，替日本帶來了看待攝影的新方式。出處：MoMA 新聞稿

SFMOMA 一篇文章的註腳轉述研究者的看法：VIVO 的攝影家出身新聞攝影，又把它改造了；奈良原形容自己 1956 年的個展〈人間の土地〉，是想找「一種可以叫做個人記錄的方法」。出處：SFMOMA〈Distant Relations〉

  1. 東松照明〈Asphalt, Tokyo〉1961：黑色柏油路面上散落著發亮的金屬零件與小碎屑，從正上方拍，畫面裡沒有人
    攝影：東松照明｜© 2026 Shomei Tomatsu

    Asphalt, Tokyo〈柏油路，東京〉・1961

    從正上方往下拍柏油路，黑底上散著金屬零件和小碎屑，一點一點發亮。沒有人，也沒有新聞事件，可是你會停下來看很久。題材還是「記錄」，看的方式已經是拍照的人自己的。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

2｜1968 年《写真100年》：回頭清算

1968 年，東京池袋的西武百貨辦了《写真100年》，由東松照明領軍，成員包括中平卓馬、多木浩二等人，從大量照片裡選出 1,640 張。SFMOMA 的文章說，這是第一次有展覽反省日本攝影家在二戰時對法西斯的貢獻；收集到的照片多到推動了日本第一座攝影美術館，也就是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設立。出處：SFMOMA〈A Century of Japanese Photography〉

同一篇文章裡有一句我很在意的話：中平和多木認為，整個展覽裡只有兩位攝影家（Kenzo Tamoto 與 Yosuke Yamahata）的照片稱得上真正的記錄，因為他們拍照時「完全在場」，直接和被拍的人連在一起。出處：同上「在場」這個詞，後面幾個節點會一直回來。

3｜1968–1970 年 Provoke：粗、晃、失焦

Provoke 是一本攝影雜誌，由攝影家中平卓馬、高梨豊、森山大道和評論家多木浩二、岡田隆彥做出來，1968 到 1969 年出了三期，1970 年再出一本書。他們發展出 are-bure-boke（粗、晃、失焦）的畫面。英國泰特美術館的說明寫得很清楚：這種晃動和模糊，讓人看得見拍照的人正在城市裡移動，攝影從客觀記錄，轉向拍照的人自己的主觀視點。出處：Tate〈Photobooks: Provoke〉

  1. 森山大道〈Tires, Yokkaichi〉1968：兩個貨車輪胎塞滿畫面，胎面爬滿白色的裂紋，黑白對比很重
    攝影：森山大道｜© 2026 Daido Moriyama

    Tires, Yokkaichi〈輪胎，四日市〉・1968

    兩個貨車輪胎塞滿畫面，胎面上爬滿白色的紋路，黑的地方很黑，白的地方幾乎要燒掉。不是把東西拍清楚，而是把「靠很近、一眼看到」的那個衝擊留下來。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

4｜1971 年私寫真：《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

1971 年，荒木經惟自費印了 1,000 本《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感傷之旅），內容是他和妻子陽子的婚禮，以及京都、柳川的新婚旅行，書裡夾著一篇序文〈私写真家宣言〉。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收藏了這本書的原作照片 108 張。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MoMA 藏書資料 拍照的人不只站在畫面外，他自己的人生就是題材。這位攝影家後來引發的爭議，我在〈看見「在場」〉一章照實寫了。

  1. 荒木經惟《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1971 年私家版封面：米色封面上方手寫書名，中間一張橫放的新郎新娘照片，右下手寫「1000部限定 特価1000円」
    攝影：荒木經惟｜館頁未列版權欄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Sentimental Journey）《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私家版封面・1971

    手寫的書名、手寫的簽名，右下角還手寫著「1000 部限定」。封面那張照片是一對新人站在房間裡，照片橫著放。整本書從封面就在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印的。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

5｜1974 年：走進紐約 MoMA

1974 年 3 月 27 日到 5 月 19 日，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辦了《New Japanese Photography》，由 John Szarkowski 和日本雜誌編輯山岸章二策展。SFMOMA 的文章說，這是日本攝影第一次得到海外機構的重要肯定，展覽的主角是東松照明和森山大道。出處：SFMOMA〈Distant Relations〉 同一年，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也辦了攝影展〈Fifteen Photographers Today〉（SFMOMA 的英文寫法），VIVO 世代和 Provoke 相關的攝影家都在裡面。出處：SFMOMA〈Exhibiting "The End of Modern Photography"〉

  1. 東松照明〈Sandwich Men, Tokyo〉1962：一張塗著白粉、畫著粗眉的臉從側面佔滿畫面，嘴邊夾著一根菸，冒著煙
    攝影：東松照明｜© 2026 Shomei Tomatsu

    Sandwich Men, Tokyo1974 年 MoMA 展出過的一件・1962

    一張塗著白粉、畫著粗眉的臉，從側面佔滿大半個畫面，嘴邊夾著菸、冒著煙。MoMA 在 1974 年《New Japanese Photography》的展場照片裡找到了這一件，也就是說，當年紐約的觀眾看到的就是這種貼近的臉。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6｜1990 年代以後：女性攝影家與日常寫真

美國蓋蒂博物館的展覽說明寫道：從 1990 年代開始，一批年輕的日本女性攝影家以挑釁的自拍和家中的親密影像受到注意，挑戰男性主導的攝影圈；她們的作品被冠上「女の子写真」（女孩寫真）這個標籤，蓋蒂直說這個詞有爭議，而且太化約。川內倫子等五位，是在這之後出現的一代；石內都則被視為更早的先驅。出處：Getty〈The Younger Generation〉

看主辦方的得獎名單也看得到這條線：朝日新聞社 1975 年創設的「木村伊兵衛寫真賞」，第 26 回（2000 年度）同時頒給長島有里枝、蜷川實花、HIROMIX 三位；第 27 回（2001 年度）是川內倫子；第 28 回（2002 年度）是佐內正史的《MAP》；第 40 回（2014 年度）是川島小鳥的《明星》。出處：朝日新聞出版 佐內正史 1997 年以寫真集《生きている》出道；川島小鳥的《未来ちゃん》得到第 42 回（2011 年）講談社出版文化賞寫真賞。出處：國立新美術館 Art Commons、講談社

這一段沒有放館藏小圖：這一代的作品，我找到的館藏頁都只能連結、不能轉載，所以這裡只留文字。想多讀幾本書，可以接著看〈川內倫子《うたたね》〉，或把佐內正史、川島小鳥和荒木經惟放在一起讀的〈看見「在場」〉。

為什麼這一頁沒有「コンポラ」？
很多日本攝影史會提到 1960 年代後半的「コンポラ寫真」。我查了美術館的資料，找不到可以當出處的機構說明，所以這一頁不寫。找到之後再補上。

只記一句六個節點：VIVO、《写真100年》、Provoke、私寫真、1974 年 MoMA、日常寫真。

拿這張圖讀照片

下次看到一張日本攝影作品，先別急著記攝影家的名字，問自己三個問題：

  1. 拍的人站在哪？他在事件外面看，還是走進去、貼得很近，或者照片拍的就是他自己的生活？
  2. 畫面清不清楚？清楚、安靜的照片，和粗、晃、失焦的照片，在說的事情不一樣。
  3. 這張照片有沒有「新聞」？沒有事件、只有一個轉角、一個輪胎、一段旅行，那它多半是在說拍照的人怎麼看。
小測驗

一張照片：深夜的街道整個晃成一片，顆粒很粗，路燈拉出光痕，看不清楚任何一個人的臉。照這一頁的六個節點，它最接近哪一個？

看答案
B。粗、晃、失焦是 Provoke 的畫面特徵，晃動讓人看得見拍照的人在城市裡移動。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Pinky〉裡，最清楚的是那雙直直看著鏡頭的眼睛：一隻白貓，頭上和脖子裹著彩色條紋的毛線，畫面很近、顏色很飽和，背景只剩一點粉紅。牠盯著的不是看照片的人，是鏡頭後面拿相機的人；看的人會意識到，那裡站著一個人。

Pinky 戴著彩色圍巾凝視鏡頭的貓咪照片
史旺基作品〈Pinky〉，2007。點圖放大。

放到圖 1 上，我會把它放在「走近」那一段：拍的人沒有出現在畫面裡，卻從被拍的那雙眼睛裡被看見。這是我替自己的照片找位置的方法，你也可以拿自己的一張照片試試看。

這一章只記一句日本攝影這六十年，可以讀成拍照的人一步步走進照片：從站在外面記錄，到讓看的人感覺到「我就在這裡」。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Shomei Tomatsu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1959 年東松與奈良原一高、川田喜久治、細江英公、佐藤明、丹野章組成 VIVO，大致仿照 Magnum；兩年後解散
  2. Tokyo 1955–1970：A New Avant-Garde（新聞稿 PDF）The Museum of Modern Art（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2012｜當時的攝影圍繞 Vivo 與 Provoke 兩個團體；Vivo 成員共同相信攝影是藝術；1968 年 Provoke 要找回應東京劇變的新語言
  3. Distant Relations: Japanese Photography in American Exhibitions in the 1970s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1974 年 MoMA《New Japanese Photography》（3/27–5/19，Szarkowski 與山岸章二）是日本攝影第一次得到海外機構的重要肯定、以東松與森山為主；註腳轉述奈良原 1956 年〈人間の土地〉想做「個人的記錄」
  4. A Century of Japanese Photography: Historical Reckoning and the Birth of a New Movement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文：Kelly Midori McCormick｜1968 年西武池袋《写真100年》、東松領軍、1,640 張、第一次反省戰時攝影；中平卓馬與多木浩二因此創立 Provoke；「完全在場」的說法；推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設立
  5. Exhibiting "The End of Modern Photography"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1966 與 1974 年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的兩個攝影展，收了 VIVO 世代與 Provoke 相關的攝影家
  6. Photobooks: ProvokeTate Modern（英國泰特現代美術館）｜成員、1968–1969 三期與 1970 一本書；are-bure-boke；晃動模糊顯出拍的人在城市裡移動；從客觀記錄轉向主觀視點
  7. 荒木経惟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 1971-2017-（新聞稿 PDF）東京都寫真美術館，2017｜1971 年 1,000 部私家版、婚禮到京都與柳川的新婚旅行、序文〈私写真家宣言〉、館藏原作 108 點
  8.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Sentimental Journey）The Museum of Modern Art｜書影；108 張印刷照片、1,000 部不編號、出版者為荒木本人；其餘三件 MoMA 作品見各時期作品導覽
  9. The Younger Generation: Contemporary Japanese PhotographyJ. Paul Getty Museum（美國蓋蒂博物館），2015–2016｜1990 年代起年輕女性攝影家的自拍與家中親密影像；「女の子写真」這個標籤有爭議、太化約；川內倫子等五位是之後的一代；石內都是先驅
  10. 木村伊兵衛写真賞（歴代受賞者）朝日新聞出版｜1975 年朝日新聞社創設；第 26 回（2000 年度）長島有里枝、蜷川實花、HIROMIX；第 27 回（2001 年度）川內倫子；第 28 回（2002 年度）佐內正史《MAP》；第 40 回（2014 年度）川島小鳥《明星》
  11. 佐内正史写真展 静岡詩国立新美術館 アートコモンズ（展覽資料庫；簡介出自主辦方靜岡市美術館）｜1997 年以寫真集《生きている》出道
  12. 講談社出版文化賞 写真賞 過去の受賞者講談社｜第 42 回（平成 23 年）川島小鳥《未来ちゃ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