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感覺你就在那裡：荒木經惟、佐內正史、川島小鳥的「在場」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你可能也拍過很多日常：路邊的花、旅行的車窗、朋友在咖啡店。拍得不差，可是看的人看完就忘了，因為照片裡感覺不到「你」。

這一章拆三位日本攝影家：荒木經惟（Nobuyoshi Araki）、佐內正史（Masafumi Sanai）、川島小鳥（Kotori Kawashima）。他們拍的東西很不一樣，但都讓人感覺得到拍照的人「在場」。照「看懂寫真」風格拆解的固定六步走：看什麼、拍法示意、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換成文字怎麼描述，最後是我自己的作品。荒木和模特兒 KaoRi 的爭議，我放在第 1 步之後照實交代。

第 1 步
看什麼：照片裡有沒有拍照的人

「在場」不是我發明的詞。英國泰特美術館介紹日本 1960 年代末的攝影雜誌 Provoke 時說，那些晃動、模糊的照片，「顯出拍照的人在城市裡移動時的存在」。^{出處：Tate} 這三位不一定晃、不一定模糊，但同樣讓人感覺得到拍照的人。

荒木經惟：我和你

荒木經惟 1940 年生。^{出處：龐畢度中心}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 2017 年替他辦大展時這樣介紹：他從 1960 年代開始活動，出版了超過 500 本寫真集；他自己說「因為陽子，我成了攝影家」，從 1960 年代相遇到 1990 年代陽子過世，妻子陽子一直是他最重要的被攝者。館方說，這個展覽要探討他重視的「和被攝者的關係」，以及他作品核心的「私寫真」。^{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

1971 年他自費印了 1,000 本《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拍的是兩人的婚禮與京都、柳川的新婚旅行。另一個系列〈東京は、秋〉，是他用離開電通時的退職金買的相機拍東京風景，出版時把他和陽子一起看照片時的對話放在作品旁邊；對話裡他說：「人走進來，皇居才活起來，地方也活起來。」陽子在 1990 年 1 月 27 日因子宮肉腫過世，42 歲；之後他出版的〈空景〉裡寫著：「妻子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拍天空。」^{出處：同上}

看他的照片，先問：拍照的人和被拍的人是什麼關係？下面兩張都是 1971 年旅途中的照片，沒有任何裸露。

1. 01

   

   Untitled from "Sentimental Journey, Winter Journey"《感傷之旅・冬之旅》系列，船上・1971

   從上方往下看一艘窄長的木船，一位女性穿著格子裙，蜷著身子側睡在船底的草蓆上，旁邊放著一本雜誌。拍的人就站在船邊，近到可以俯看她睡著的樣子，這個距離只有旅伴才有。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Untitled from "Sentimental Journey, Winter Journey"《感傷之旅・冬之旅》系列，車廂・1971

   一位穿點點洋裝的女性靠在車廂座椅上，頭側向一邊，眼睛斜斜地看著什麼。窗邊小桌上有飲料罐和皮包。不是擺好的姿勢，比較像坐在對面的人，在旅途中某一刻按下快門。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另開新頁）

佐內正史：我在這裡

佐內正史 1968 年生於靜岡市，1997 年以寫真集《生きている》（活著）出道，主辦方說他「抓住日常氣息」的照片引起同世代很多共鳴；後來以《MAP》得到第 28 回（2002 年度）木村伊兵衛寫真賞，2008 年成立自己的寫真品牌「対照」。^{出處：國立新美術館 Art Commons、朝日新聞出版}

2023 年靜岡市美術館替他辦展時，有一段話幾乎就是「在場」的定義：他的照片沒有記錄歷史性的瞬間，也沒有特別的意義，只留下「攝影家曾經在某個地方、面對眼前事物」的痕跡；他一直在正面追問「不表現的照片」是什麼。^{出處：國立新美術館 Art Commons}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在 2015 年度買進了〈生きている〉系列 15 張。^{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年報} 館方的影像只限在螢幕上瀏覽，所以下面只放連結。

看他的照片，先問：相機和那件東西是什麼角度？有沒有被擺弄過？

1. 01

   Living〈生きている〉系列，路邊的禁止停車標誌・1995

   館方的影像只限在螢幕上瀏覽，這裡只放連結。點過去會看到：一支禁止停車的圓形標誌，立在一面白牆前，相機正對著它，不俯不仰。畫面裡沒有任何「事件」。

   到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Living〈生きている〉系列，台階下的水管・1995

   同樣只放連結。這一張是石頭台階底下，捲著一圈藍色水管。平常走過去不會多看一眼的角落，被他好好地、正面地拍了下來。

   到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川島小鳥：我心動了

川島小鳥 1980 年生於東京，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法文科畢業；2007 年出版《BABY BABY》，2011 年出版《未来ちゃん》，2014 年出版《明星》，2017 年出版《愛の台南》。^{出處：川島小鳥官網}《未来ちゃん》得到第 42 回（2011 年）講談社出版文化賞寫真賞，作者網站說這本書賣了 13 萬本（這是作者方自己的數字）；《明星》得到第 40 回（2014 年度）木村伊兵衛寫真賞。^{出處：講談社、川島小鳥官網、朝日新聞出版} 台灣讀者可能看過他的展：官網的年表寫著，2015 年《明星》在台北誠品信義店展出。^{出處：川島小鳥官網}

2019 年他在東京 Canon Gallery S 辦個展，展覽頁上有一句他自己寫的話，把「在場」說得很直接：「好像心動了、忍不住就按下去的那種，沒有理由的照片。」^{出處：キヤノンギャラリー S 展覽頁}

這一位沒有美術館的館藏作品頁可以引用，所以下面放兩張作者官網作品頁上的圖（附原作連結）；《未来ちゃん》拍的是孩子，所以那一本只放連結，不放圖，也不描述照片裡的孩子。想看更多，請到作者網站或書店翻書。

1. 01

   

   s(e)oulmate寫真集《s(e)oulmate》（作者官網作品頁的圖）・2023–2024 年拍攝

   畫面是晃的，焦點也沒對上，只剩一張笑得瞇起眼睛的臉靠得很近。作者官網說這本書是在首爾拍了三個階段（2023 年 12 月、2024 年 1 月與 3 月）。這一張沒有「事件」，只留下那一秒的笑，很像他說的「忍不住就按下去」。

   到川島小鳥官方網站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道寫真集《道》（作者官網作品頁的圖）・2017

   臉從正上方拍下來，近到只看得見一張臉和白色枕頭，眼睛直直看著鏡頭。作者官網說這本書是花了約一年，記下一位演員臉上每天都在變的表情。靠得這麼近，是因為兩個人有一年的時間。

   到川島小鳥官方網站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未来ちゃん寫真集（作者官網介紹頁）・2011

   這本書拍的是一個孩子，所以這裡不放任何圖，也不描述照片裡的孩子。作者網站的介紹是：拍佐渡島一個女孩的一年，跟著島上的四季。

   到川島小鳥官方網站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まだなまえがないものがすき2019 年個展介紹（有作者訊息）・2019

   展覽頁上有一段作者自己寫的話，第 1 步引用了其中一句。展出的是黑白與彩色作品約 100 件，並放了詩人谷川俊太郎的詩。

   到Canon Gallery S（東京）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只記一句看日常照，先找「拍的人在哪」：在關係裡、在東西前面，還是在心動的那一秒。

先交代一件事：荒木經惟與模特兒 KaoRi

談荒木的「我和你」，不能不談這件事。下面每一句都標出處；我只寫查得到的，不推測。

她公開說了什麼。舞者 KaoRi 在 2018 年 4 月 1 日於 note 發表長文〈その知識、本当に正しいですか？〉（那些知識，真的正確嗎？）。^{出處：note 原文頁} 這篇正文現在是付費內容，我只讀得到公開的英文前言，所以內容以媒體轉述為準：美術手帖說，她從 2001 年起約 15 年擔任荒木的模特兒，文中寫到兩人所有拍攝都沒有同意書、為荒木作品做的表演沒有報酬，也寫到被強迫拍裸體；她寫下這篇，是不希望再有模特兒「在藝術的面具下」承受這些。^{出處：美術手帖} 《紐約時報》的報導轉述她說：荒木從沒和她簽過合約、照片何時出版或展出都沒有通知她，而且常常沒有付錢；她寫道：「他把我當成物品。」^{出處：NYT（WRAL 轉載）}

她沒有說什麼。她沒有把這件事稱為性侵；Brooklyn Rail 的說法是，她對指稱性侵有所保留。^{出處：Brooklyn Rail} 她也對 BuzzFeed Japan 說：「我不希望荒木先生被抨擊，我寫部落格是想讓事情接到未來。」原文公開的英文前言裡，她也寫自己不是要指控他。^{出處：BuzzFeed Japan、note 原文頁}

荒木那一方。《紐約時報》說荒木多次拒絕受訪；BuzzFeed Japan 到荒木事務所詢問時，對方表示沒有要發表評論。KaoRi 說她 4 月 10 日打電話給荒木，對方讀過文章，但沒有道歉。^{出處：NYT（WRAL 轉載）、BuzzFeed Japan}

展覽怎麼回應。當時紐約 Museum of Sex 正在展出荒木（2018 年 2 月 8 日至 8 月 31 日，展品裡有三張她的照片）；共同策展人說，這給了他們機會談「繆思」的處境：沒有合約、對自己的影像怎麼被使用沒有經濟或法律上的主導權，並表示會把她的意見放進展覽的活動資料。2018 年 12 月柏林 C/O Berlin 的荒木個展，策展人表示不展出她的照片。^{出處：Brooklyn Rail、NYT（WRAL 轉載）、ArtAsiaPacific}

查不到的。我查到的報導裡，沒有訴訟、官方調查，也沒有荒木公開道歉的紀錄。

所以這一章只放荒木 1971 年旅途中、沒有裸露的照片，也不放任何 KaoRi 的照片。這件事對想拍「我和你」的人最重要的提醒，寫在第 4 步。

第 2 步
拍法示意：三種在場

下面這張是我的拍法示意，把三種在場換成你在現場可以做的事。它不是三位攝影家留下的方法，是我從上面的資料和作品裡整理出來的。

「正面、平視」為什麼會讓人覺得你在場？

這是我自己的觀察：相機高度和眼睛差不多、正對著那件東西，看照片的人會不自覺站到你剛剛站的位置。俯拍、仰拍、斜角都會提醒人「這是一個拍照的角度」；平視正面，反而像只是站在那裡看。

只記一句三種在場：在關係裡、在東西前面、在心動的那一秒。

第 3 步
能借什麼：五個現場動作

第 1、2、4 個動作從上面的資料延伸而來，括號裡寫了出處；第 3、5 個是我自己的建議。

1. 拍你真的在的地方。不是為了拍照才去的景點，而是你本來就會經過、會停下來的地方。佐內的照片被形容為「攝影家曾經在某個地方、面對眼前事物」的痕跡。（出處：國立新美術館 Art Commons）
2. 留下日期。荒木 2017 年的〈写狂老人A日記〉，從 1 月 1 日拍到陽子忌日 1 月 27 日，再到愛貓チロ的忌日 3 月 2 日，都用真實的日期拍。（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日期一留下，照片就從「某天」變成「那天」。
3. 正面站定，不擺弄。看到一個路牌、一捲水管，不移動它、不找奇怪的角度，站好、平視、按下去。
4. 把一句話放在照片旁邊。〈東京は、秋〉出版時，作品旁邊放的是他和陽子一起看照片時的對話。（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做自己的寫真集或貼文時，旁邊放一句當時說的話，比寫說明有用。
5. 心動就按，回家再挑。川島說自己的照片是「心動了、忍不住就按下去」的。在現場不要先問「這張有沒有意義」，先按，回家再一張一張挑。

只記一句拍你真的在的地方，留下日期，心動就按。

第 4 步
不能抄什麼

點卡片翻面。正面是很容易想照抄的東西，背面寫為什麼不行，以及可以改成什麼。

四張全部翻開

只記一句借「在場」的做法，不借別人的人生、關係和名字；靠近之前，先談好界線。

第 5 步
換成文字怎麼描述

拍前跟模特兒溝通，或是把想要的畫面描述給 AI，都只說看得見的元素，不說「誰的風格」。下面是兩種在場的示意寫法。

拍前跟模特兒說的版本（示意）

「這組我想拍得像一起出門的一天，不太擺姿勢。我會坐在你對面或走在旁邊，看到想拍的就拍，你不用一直看鏡頭。照片會放在我的作品集，拍完我先給你挑；哪一張你不想公開，我就不放。不舒服隨時跟我說，我們就停。」

只記一句描述畫面，不描述人名：地點、角度、距離、光、色調、有沒有看鏡頭。

第 6 步
這招在我作品裡的樣子

我拍的〈自然表情〉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羽葶坐在步道旁的矮牆邊，穿著米白色連帽上衣，轉過頭來直直看著鏡頭笑。背景的步道和樹叢都糊成一片淡綠，畫面裡唯一清楚的，是她看向拍照的人的那一眼。

它和這一章的三位也有不一樣的地方：她是合作的模特兒，知道自己在被拍，也知道照片會放在哪；她看鏡頭的那一眼，是對拍照的人的回應。在場的感覺來自那一眼，不是來自偷偷靠近。

這一章只記一句在場不是把人拍進畫面，而是讓看的人感覺到：拍照的人當時真的站在那裡，而且被拍的人知道、也同意。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荒木経惟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 1971-2017-（新聞稿 PDF）東京都寫真美術館，2017｜1960 年代開始活動、超過 500 本寫真集；「因為陽子成為攝影家」；私寫真；1971 年私家版 1,000 部；〈東京は、秋〉與陽子的對話；陽子 1990 年過世；〈空景〉；〈写狂老人A日記〉用真實日期；訪談
2. 荒木経惟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 1971-2017-（展覽紀錄）国立新美術館 アートコモンズ｜2017 年 7 月 25 日至 9 月 24 日，東京都寫真美術館
3. Sans titre（Nobuyoshi Araki）Centre Pompidou（法國龐畢度中心）｜1940 年生
4. Untitled from "Sentimental Journey, Winter Journey"（兩件）The Museum of Modern Art（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1971，647.2012；另一件 648.2012 見 https://www.moma.org/collection/works/128437
5. その知識、本当に正しいですか？KaoRi.（note，2018 年 4 月 1 日）｜KaoRi 原文頁；正文現為付費內容，我只讀到公開的英文前言，內容以下列媒體轉述為準
6. 荒木経惟、長年のミューズからの「#MeToo」美術手帖，2018 年 4 月 7 日｜轉述 KaoRi 原文：約 15 年擔任模特兒、所有拍攝沒有同意書、表演沒有報酬、被強迫拍裸體；「在藝術的面具下」那句
7. When an Erotic Photographer's Longtime Muse Becomes His CriticThe New York Times（Motoko Rich，2018 年 5 月 5 日），經 WRAL 授權轉載｜沒有合約、不通知照片出版展出、常常沒付錢；「他把我當物品」；荒木多次拒絕受訪；Museum of Sex 策展人的說法
8. アラーキーの「ミューズ」と呼ばれた私のこれからBuzzFeed Japan，2018 年 4 月 12 日｜KaoRi 不希望荒木被單方面抨擊；4 月 10 日電話沒有道歉；荒木事務所表示沒有發表評論的打算
9. Sex, Life, and Death in the works of Nobuyoshi ArakiThe Brooklyn Rail，2018 年 7／8 月號｜Museum of Sex 展期 2018 年 2 月 8 日至 8 月 31 日；展品有三張 KaoRi；她對指稱性侵有所保留
10. Women's Rights Group LeadsArtAsiaPacific，2018 年 12 月 14 日｜柏林 C/O Berlin 荒木個展，策展人表示不展出 KaoRi 的照片
11. 佐内正史写真展 静岡詩国立新美術館 アートコモンズ（展覽資料庫；簡介出自主辦方靜岡市美術館）｜1968 年生、靜岡市出身；1997 年《生きている》出道；第 28 回木村伊兵衛寫真賞；2008 年自主品牌「対照」；「在某個地方在場、面對眼前事物的痕跡」「不表現的照片」
12.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 年報（作品資料収集）PDF東京都寫真美術館｜2015 年度購入〈生きている〉15 點（1995，發色現像方式印畫）
13. 木村伊兵衛写真賞（歴代受賞者）朝日新聞出版｜第 28 回（2002 年度）佐內正史《MAP》；第 40 回（2014 年度）川島小鳥《明星》
14. About（略歴）川島小鳥官方網站｜1980 年東京生；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法文科畢業；出版與展覽年表；2015 年《明星》在台北誠品信義店展出
15. 講談社出版文化賞 写真賞 過去の受賞者講談社｜第 42 回（平成 23 年）川島小鳥《未来ちゃん》
16. Photobooks: ProvokeTate Modern（英國泰特現代美術館）｜晃動模糊「顯出拍照的人在城市裡移動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