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你可能拍過這樣的照片：顏色很多、道具很多、人也很漂亮，可是整張看起來很「平」，眼睛不知道該停在哪裡。加更多東西，只會更亂。
這一章拆的是荷蘭攝影師 Viviane Sassen。她拍時裝、廣告，也做藝術創作；最值得借的，是她怎麼用色塊、影子，和藏起一半的身體，讓一張照片變得像謎題。照「看懂寫真」風格拆解的固定六步走：看什麼、光位與構圖、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換成文字怎麼描述，最後是這招在我作品裡的樣子。
她是誰，一段就好：1972 年生於阿姆斯特丹。先學時裝設計，之後在烏特勒支藝術學院（HKU）學攝影；畢業後一邊做個人創作、一邊接商業案。2007 年得到荷蘭的 Prix de Rome 藝術獎，2011 年得到紐約國際攝影中心（ICP）的 Infinity Award；2013 年，她的《Lexicon》系列在威尼斯雙年展展出。2023 年，巴黎歐洲攝影之家（MEP）為她辦了回顧展，兩百多件作品，橫跨三十多年。出處：MEP、Huis Marseille、本人官網
第 1 步
看什麼：顏色、影子、藏起來的那一半
巴黎歐洲攝影之家這樣形容她的風格：飽和的顏色、光與影的互動，和對人體獨特的呈現。阿姆斯特丹的 Huis Marseille 攝影美術館說得更具體：她常把身體當成雕塑來看，用「露出」和「遮住」在畫面裡製造謎題；她很會用影子的神秘，也很會用顏色的張揚。出處：MEP、Huis Marseille
所以看她的照片，先別急著看臉和衣服，問自己三件事：
- 畫面裡有幾大塊顏色？數得出來嗎？
- 影子在哪裡？它是不是清楚到自己也成了一個形狀？
- 人露出了哪裡、藏起了哪裡？藏起來的是臉，還是身體的一部分？
帶著這三個問題，看下面的作品。每一件都附一張縮小的作品圖（只當評論引用），並連到美術館的頁面；建議先看第 3 件和第 4 件的影子，再回頭看第 1 件怎麼把人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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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Viviane Sassen｜© Viviane Sassen In Bloom為《Dazed & Confused》雜誌拍的時裝照・2011
一大片粉紅色的鬱金香田，人被一團黃色皺褶和寶藍色的布包住，臉完全看不見，只有一隻綠色袖子的手往上舉。蘇格蘭國家美術館說，人雖然被層層衣服遮住，形體的活力和顏色讓構圖充滿動感；她自己說過，常用不尋常的視角或戲劇性的角度讓觀者一時看不懂。這是「遮住」的那一半：你看不到她是誰，只看到一個形狀。
到蘇格蘭國家美術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
Red Vlei（《Umbra》系列）荒漠裡的一片紅・2014
畫面裡沒有人，荒漠的地平線前立著一大片透明的紅色方形。圖請到 MEP 展覽頁的圖輯裡找。拿來練「只看顏色」最好：一塊顏色、一條線，就撐起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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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idas x Pharrell運動品牌的廣告照・2017
藍、紅、黃三面純色圍成牆角，模特兒背對鏡頭往前走，強光把影子投在紅牆上。圖請到 MEP 展覽頁的圖輯裡找。人一個、影子一個，像兩個人在走。
到巴黎歐洲攝影之家（MEP）展覽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
AnOther Man Magazine為男裝雜誌《AnOther Man》拍的照片・2017
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人站在藍色背景前，臉和衣服沉成剪影，牆上疊出帶紅、黃、紫色的影子。圖請到 MEP 展覽頁的圖輯裡找。顏色沒有放在人身上，而是跑到了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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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Viviane Sassen｜© Viviane Sassen Vault被包起來的物件・2018
這張也沒有人：一個蓋著花紋布、上面壓著粉紅色塑膠片的箱形物，放在水泥台上，後面的牆刷滿白色筆觸。東西被包起來、只露出一部分，「露出和遮住」不只用在身體上。（館藏編號 HMA-2018-18）
到荷蘭 Huis Marseille 攝影美術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
攝影：Viviane Sassen｜© Viviane Sassen Madame Victoire #01《Venus & Mercury》展出作品・2019
黑色背景前一架鑲金邊的紅色琴，琴蓋被撐起，成了一個斜斜的大三角形。Huis Marseille 說，這次展覽取材自 17、18 世紀法國宮廷的故事，有些照片還直接塗上火焰般的顏色。一個物件、一塊紅、一片黑，就是整張。
到Huis Marseille 攝影美術館展覽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
Parasomnia《Parasomnia》系列・2010
這件不放小圖，點過去看館藏頁。噴墨輸出，100 × 80 公分；館方的展覽紀錄裡，它出現在 2011 年的「New Photography 2011」展。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另開新頁） -
Wási, Liba, Sleep, Song of Time, Almando Fuchsia, Giallo, Cell, Gulúntu, Sling, Pási《Pikin Slee》系列・2012–2013
館藏頁沒有放大圖，點過去看館方說明：她 2012 年第一次到蘇利南，在偏遠的村子 Pikin Slee，被傳統的生活方式和手機、塑膠用品這些現代物件混在一起的景象打動。
到荷蘭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只記一句先數顏色塊，再找影子，最後看身體藏起了哪一半。
第 2 步
光位與構圖示意
先講清楚：Sassen 的光怎麼打，我查到的館方資料都沒有寫，只說她「善用影子的神秘」、作品裡有「光與影的互動」。所以這一步不畫她的布光，只畫一個一般的光學原理：影子什麼時候會清楚到自己變成一個形狀。
為什麼拍出來的影子總是糊糊的？
只記一句想讓影子上場：光源小一點、人離牆近一點。
第 3 步
能借什麼：五個現場動作
下面是我把「色塊、影子、藏一半」拆成的五個動作。第 1、第 2 個是一般的拍攝技巧，第 3 到第 5 個從館方的描述延伸而來，括號裡寫了出處。
- 先決定兩三塊顏色。背景牆、衣服、地板，各挑一個飽和的顏色，其他的顏色盡量拿掉。顏色塊越少，每一塊越有力。
- 讓影子上牆。用直射的太陽或一盞小燈，請模特兒站得離牆近一點，影子就會清楚得像另一個人。可以請對方把手臂伸開，讓影子的形狀更好認。
- 決定露出哪裡、藏起哪裡。用布料、道具、手，或影子本身，遮住一部分身體或臉。Huis Marseille 說她就是用「露出與遮住」製造謎題。（出處：Huis Marseille）
- 先把身體當形狀看。暫時不管表情，看手臂、背、腿排成什麼輪廓；輪廓好看了，再回來看臉。她常把身體當雕塑來看。（出處：Huis Marseille）
- 留一段「開拍前」的時間。Huis Marseille 2012 年的回顧展裡有一區叫「Foreplay」，展出她在正式開拍前記錄下來、近乎抽象的片刻；館方也說，她的時裝案是和造型師、模特兒、化妝師一起即興、快速地做實驗。暖身時的試拍，值得留著看。（出處：Huis Marseille）
把臉遮起來，模特兒會不會不開心？
我覺得她最值得學的不是顏色本身，而是「減法」。很多人學色彩，是在畫面裡加顏色；她的照片看起來顏色很強，其實常常只有兩三塊，剩下的交給影子和留白。先減，顏色才會響。
只記一句一次只讓一件事當主角：顏色、影子、遮住，三選一。
第 4 步
不能抄什麼
點卡片翻面。正面是很容易想照抄的東西，背面寫為什麼不行，以及可以改成什麼。
她在非洲生活過的經歷
館方說她不少作品拍自非洲，那是她年少時住過的地方。
改成：拍你熟悉的地方和人
點我看為什麼 ↻
拍你熟悉的地方和人
那段生活和人際關係是她的，借不來。把不熟悉的土地和人當成「異國色彩」的道具，很容易只剩表面。先拍你住過、懂得的地方。
再點一次翻回去
她和模特兒之間的熟悉
館方說她和某些模特兒特別熟，照片有時帶著情慾，有時又很奔放。
改成：先談好界線
點我看為什麼 ↻
先談好界線
那份熟悉是長時間累積的。遮住哪裡、露出哪裡、靠多近，都先跟對方講好，對方隨時可以喊停。
再點一次翻回去
某一張作品的畫面
沙漠裡的紅色方塊、三色牆角裡的影子。
改成：只借方法，不借畫面
點我看為什麼 ↻
只借方法，不借畫面
重拍名作，最多得到一張比較差的複製品。借「幾塊顏色、讓影子上牆、藏一半」這些做法，內容換成你自己的人、地方和衣服。
再點一次翻回去
用她的名字當口令
跟模特兒說「拍成某某人那樣」，或在 AI 描述裡寫人名。
改成：說看得見的元素
點我看為什麼 ↻
說看得見的元素
人名對模特兒沒有幫助，對 AI 則是在要它模仿一位作者。改說顏色、光、影子、遮住哪裡，第 5 步有寫好的例子。
再點一次翻回去
只記一句借她看顏色和影子的方法，不借她的經歷、她的關係、她的畫面和她的名字。
第 5 步
換成文字怎麼描述
拍攝前跟模特兒、造型師溝通，或是把想要的畫面描述給 AI，都用同一套方法：只說看得見的元素，不說「誰的風格」。這一招可以拆成五個元素：顏色塊、光、影子、遮住哪裡、身體的形狀。
這樣寫（示意）
半身人像，背景只有一面芥末黃的牆，衣服是寶藍色；一盞小燈從右側打過來，人離牆很近，側臉的影子清楚地落在牆上，和本人差不多大；她用一大片綠色布料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顏色飽和、對比強，畫面裡沒有其他東西。
別這樣寫
「某某攝影師風格的時尚照」「用某某人的配色」。人名不是畫面，模特兒聽不懂，AI 則會被要求去模仿一位作者。
拍前跟模特兒說的版本（示意）
只記一句描述畫面，不描述人名：顏色塊、光、影子、遮住哪裡、身體的形狀。
第 6 步
這招在我作品裡的樣子
我在《For Your Safety》系列裡拍 Alice 的這張，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背景是一面灰牆，左邊切進一條飽和的黃色直帶；她戴著白色安全帽，帽頂盤著一條紅褐色的玩具蛇。灰、黃、白、紅褐，畫面裡的顏色只有這幾大塊，每一塊都很好認。
不一樣的地方也很清楚：這張的光很柔，畫面裡幾乎看不到影子；她的臉完整露出來，直視鏡頭，沒有藏起任何一半。色塊的做法相近，影子和遮住這兩招，這張都沒有用上——下次拍，我會想試試讓那條黃色直帶上，多一個清楚的影子。
這一章只記一句先把畫面減到只剩幾塊顏色，再讓影子當第二個形狀；神秘感來自「藏起一半」，不是多加東西。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 Viviane Sassen: In and out of fashionHuis Marseille（荷蘭阿姆斯特丹攝影美術館）｜1972 年生於阿姆斯特丹；常把身體當雕塑看、用露出與遮住製造謎題、善用影子的神秘與顏色的張揚；不少作品拍自她年少生活過的非洲；和某些模特兒特別熟悉；2007 Prix de Rome、2011 ICP Infinity Award；時尚案在和造型師、模特兒、化妝師緊密而即興的合作中產生；2012–13 年回顧展與「Foreplay」展區
- Viviane Sassen – PHOSPHOR: Art & Fashion 1990-2023Maison Européenne de la Photographie（巴黎歐洲攝影之家，MEP）｜學時裝設計後在烏特勒支藝術學院（HKU）學攝影；個人創作與商業案交替；飽和的顏色、光與影的互動、對人體的獨特呈現；2023–24 年回顧展、兩百多件、三十多年；2013 威尼斯雙年展主展；〈Red Vlei〉〈Adidas x Pharrell〉《AnOther Man》三件的圖見該展覽頁圖輯
- Viviane Sassen: Venus & MercuryHuis Marseille（荷蘭阿姆斯特丹攝影美術館）｜2020 年展覽佔滿 14 間展廳與花園；取材 17、18 世紀法國宮廷故事；Tilda Swinton 在影像裝置裡朗讀；照片上塗繪火焰般的顏色；〈Madame Victoire
- Viviane Sassen（攝影師與館藏頁）Huis Marseille（荷蘭阿姆斯特丹攝影美術館）｜館藏作品圖說與館藏編號（〈In Bloom〉HMA-2013-28、〈Vault〉HMA-2018-18）
- In BloomNational Galleries of Scotland（蘇格蘭國家美術館）｜2011 年為《Dazed & Confused》拍的 In Bloom 系列；人被層層衣服遮住、形體與顏色讓構圖充滿動感；她說常用不尋常的視角或戲劇性角度讓觀者困惑；館藏編號 PGP 860；小圖的版權標示
- ParasomniaThe Museum of Modern Art（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2010 年、噴墨輸出、100 × 80 公分、館藏編號 955.2011；展覽紀錄 New Photography 2011
- Wási, Liba, Sleep, Song of Time, Almando Fuchsia, Giallo, Cell, Gulúntu, Sling, PásiRijksmuseum（荷蘭國家博物館）｜童年在非洲住過幾年、年輕時主要在那裡找題材；2012 年第一次到蘇利南 Pikin Slee；鉻生色印相貼鋁板（館藏編號 RP-F-2013-92-1，另有 RP-F-2013-91-3）
- NewsViviane Sassen 官方網站｜《Lexicon》2013 年在威尼斯雙年展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