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loup Sieff：靠近一點，人像就不一樣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你可能拍過這樣的照片：人很清楚、皮膚很乾淨、背景糊得很漂亮，可是整張就是「隔著一層」。看的人知道照片裡有個人，卻沒有被拉到她身邊。

這一章拆的是法國攝影師 Jeanloup Sieff（1933–2000）。他拍時裝、人像、舞蹈，也拍風景；最值得借的一招，是他和被攝者之間的距離。照「看懂寫真」風格拆解的固定六步走：看什麼、光位與構圖、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換成文字怎麼描述，最後是這招在我作品裡的樣子。

他是誰，一段就好：1933 年生於巴黎。1955 到 1958 年在《Elle》雜誌當攝影記者，1958 年加入 Magnum 圖片社，隔年就離開；1959 年以比利時礦區的報導得到法國 Niépce 攝影獎。1961 到 1965 年在紐約為《Harper's Bazaar》等雜誌工作，1966 年回巴黎，替《Vogue》等雜誌拍時裝。^{出處：官方年表、Moderna 美術館}

第 1 步
看什麼：人離畫面有多近

瑞典的 Moderna 美術館這樣形容他的時裝和廣告照片：模特兒「很典型地貼近畫面表層」，這個效果是用廣角鏡頭做出來的；他的工作方法建立在「身體與情感上的貼近」，正因為沒有距離，照片才那麼刺激、好看。^{出處：Moderna 美術館}

所以看他的照片，第一眼不要先看衣服或臉，先問自己三件事：

1. 畫面裡最靠近你的是什麼？是一隻手、一個肩膀，還是整張臉？
2. 那個最近的東西，是不是比你預期的大一點？
3. 背景是被糊掉了，還是清清楚楚地往後退得很遠？

帶著這三個問題，點開下面的作品。每一件都附一張縮小的作品圖（只當評論引用），並連到美術館的館藏頁；建議先看第 3 件和第 5 件，再拿第 6 件對照。

1. 01

   

   Boîte de nuit, Paris巴黎的夜店・1956

   早年的報導照片。跳舞的人晃成一片，畫面像是從人群中間看出去。先感受那種「人就在你身邊」的距離。

   到法國龐畢度中心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Istambul en hiver冬天的伊斯坦堡・1959

   街邊的魚攤和圍著的人。這是他還在跑報導攝影時的照片，距離不近也不遠，跟後面幾張比，就看得出他後來越站越近。

   到法國龐畢度中心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Yves Montand1961

   演員的臉幾乎頂到畫面前緣，帽沿彎成一道弧壓在最上方，眼睛往上看著鏡頭。這是體會「貼近畫面表層」最好懂的一張。

   到法國龐畢度中心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China Machado, Jimmy Moore, Hiro and children, Chinatown, New York紐約中國城，為《Harper's Bazaar》拍的時裝照・1964

   V&A 的展籤說，這張像抓到路人的一瞬間，畫面裡唯一看起來有意擺姿勢的，是電話亭裡的女人；畫面裡兩個男人是他的攝影師同行。人擠在鏡頭前，空間往後一路延伸。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5. 05

   

   Photo de mode pour Harper's Bazaar為《Harper's Bazaar》拍的時裝照・1964

   模特兒背對鏡頭，禮服的背部線條佔滿大半個畫面，身後的門廊和樹顯得很遠。近的很大、遠的很小，就是廣角站近的效果。

   到法國龐畢度中心看原作（另開新頁）
6. 06

   

   Nonnes improbables不太可能的修女・1965

   反過來的例子：兩位修女在一大片灘地上，只剩兩個小點。他不是只會靠近，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退得很遠。

   到法國龐畢度中心看原作（另開新頁）
7. 07

   

   Carolyn Carlson et danseursCarolyn Carlson 與舞者・約 1974

   一大片黑裡，舞者只在下方一小塊光中。Moderna 美術館說，他 1974 年為雜誌拍了這位編舞家，之後持續合作，舞蹈成了他一輩子反覆回去的題材。

   到法國龐畢度中心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想聽聽法國怎麼介紹他：法國電視二台晨間節目《Télé Matin》的官方頻道，有一段 Sieff 的專題片段。

Télé Matin - France Télévisions・5 分 35 秒Les années lumières de Jeanloup Sieff 點一下才載入影片（會連到 YouTube）

只記一句先看「最靠近你的是什麼」，再看背景退得多遠。

第 2 步
光位與構圖示意

先講清楚：Sieff 的光怎麼打，我查到的館方資料都沒有寫，所以這一步不畫他的布光，只畫查得到的那件事：距離和鏡頭。下面兩張是一般的光學原理，用來幫你看懂「廣角站近」到底改變了什麼。

只記一句透視主要來自「站的位置」；想要近的感覺，就得真的走近。

第 3 步
能借什麼：五個現場動作

1. 換廣角，往前走。可以從 28 到 35mm 左右的廣角（以全片幅換算）開始試，站到大約一隻手臂的距離。這是一般常見的起點，不是 Sieff 留下的數字。
2. 讓一個部位伸向鏡頭。手、肩膀或下巴，最靠近鏡頭的部分會被放大，那就是「貼近畫面表層」的感覺。一次只伸一個，不然會亂。
3. 臉別放在畫面最邊緣。廣角的邊緣會把東西拉寬，臉放在中間附近比較安全；想要張力，就讓手或衣角去碰邊。
4. 先遠後近，一步一步靠。先在平常的距離拍、聊天，每拍幾張再往前一步，每一步都先說一聲。Moderna 美術館說他的方法是「身體與情感上的貼近」，情感那一半要先到。
5. 器材和人都少一點。他回憶在紐約時，朋友 Avedon 和 Hiro 的大攝影棚有十幾個助理，他做不來，寧可帶著小相機到處走。（出處：莫斯科多媒體藝術博物館）人少、機身小，靠近才不會變成壓迫。

可是廣角拍人，不會把人拍胖、拍變形嗎？

會，如果你把人放在邊緣、又讓整個身體都靠得太近。避開的方法就是上面第 2、第 3 個動作：只讓一個部位往前，臉留在中間附近。變形本身也不全是壞事，靠近鏡頭那隻放大的手，常常就是整張照片的力量來源。

只記一句一次只讓一個部位靠近鏡頭，臉留在中間。

第 4 步
不能抄什麼

點卡片翻面。正面是很容易想照抄的東西，背面寫為什麼不行，以及可以改成什麼。

四張全部翻開

只記一句借他站的位置，不借他的人、他的畫面和他的名字。

第 5 步
換成文字怎麼描述

拍攝前跟模特兒溝通，或是把想要的畫面描述給 AI，都用同一套方法：只說看得見的元素，不說「誰的風格」。下面是我整理的七個元素，填上你自己的版本就好。

拍前跟模特兒說的版本（示意）

「這組我想拍得很近。我會拿廣角站到大概一隻手臂的距離，你可以把手或肩膀往鏡頭這邊靠，一次一個就好；臉留在中間。我會先在平常的距離拍幾張，每往前一步都會先跟你說，覺得太近就喊停。」

只記一句描述畫面，不描述人名：距離、鏡頭、構圖、背景、光、色調、姿態。

第 6 步
這招在我作品裡的樣子

我拍的〈視線穿過日常物件〉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在一個藍色的圓筒裡往鏡頭這邊爬過來，一手撐著筒底，另一手抓住筒壁，靠近畫面的右緣；圓筒的環一圈圈往後縮，把空間拉得很深。鏡頭和她在同一個筒子裡，不是從筒外往裡看。

它和作品導覽裡那幾張也有不一樣的地方：那幾張都是黑白照片，我這張是飽和的藍和彩色條紋；她的臉在畫面中間，直視鏡頭，最靠近鏡頭的是那隻抓著筒壁的手。距離的做法相近，畫面的內容與顏色都是自己的。

這一章只記一句想讓人像不再隔著一層，先換廣角、往前走；但情感上的靠近要走在身體的靠近前面。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Jeanloup Sieff’s Photographic formationsModerna Museet（瑞典現代美術館），文：Anna Tellgren｜時裝照裡模特兒「貼近畫面表層」、靠廣角鏡頭做到；工作方法建立在身體與情感的貼近；1958 年加入 Magnum、隔年回到自由接案；舞蹈、死亡谷風景、Carolyn Carlson；關於物化女性身體的討論在他自己的說法裡缺席
2. Parcours（生平年表）Jeanloup Sieff 官方網站｜1933 年生於巴黎；1955–58 年在《Elle》當攝影記者；1959 年離開 Magnum、以比利時礦區報導獲 Niépce 獎；1961–65 年在紐約；1966 年回巴黎；1967 年講座〈時尚攝影並不存在〉
3. Jeanloup Sieff — Master of high styleMultimedia Art Museum, Moscow（莫斯科多媒體藝術博物館）｜1933–2000；他談紐約大棚與「小相機到處走」的那段話；「攝影沒有題材，只有攝影師自己看事情的方式」
4. Photo de mode pour Harper's BazaarCentre Pompidou（法國龐畢度中心）｜作品年份、黑白銀鹽相紙；其餘館藏作品見作品導覽
5. China Machado, Jimmy Moore, Hiro and children, Chinatown, New York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展籤：看似抓拍的瞬間、唯一在擺姿勢的人、畫面裡的攝影師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