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場感」常常來自距離，不是來自表情：拍的人和被拍的人是什麼關係、站多近，照片都看得出來。
- 三位攝影師自己的話：荒木說「有相機這件事本身就是感傷的」；佐內喜歡「ぽん」一下就只是拍下來的照片；川島想「ぐるん」一下、把意識整個轉到對方那邊。
- 距離可以練：同一個人，換一種站位、換一種相處方式，再把照片排成一組，比較哪一種最像你們真正的關係。
有些人像照，模特兒笑得很好、光也漂亮，看完卻什麼都沒留下。有些照片糊糊的、構圖也不講究，卻讓人覺得「我好像也在那裡」。
我把這種感覺叫做在場感：看照片的人感覺得到，按快門的人當時就在現場，而且跟被拍的人有某種關係。
這三位是誰、館藏作品在哪、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以及荒木經惟與模特兒 KaoRi 的爭議，「看懂寫真」的〈讓人感覺你就在那裡：荒木經惟、佐內正史、川島小鳥的「在場」〉那一章已經拆過了。這篇不重複，只做一件事：聽三個人自己怎麼講距離，再把它變成四個可以直接試的練習。這是我自己的讀法，不是三位攝影師的分類；他們的原話，我會標清楚出處。
先看一張圖、一張表
| 攝影師 | 我讀到的距離 | 去哪裡看原作 |
|---|---|---|
| 荒木經惟 | 在關係裡面：被拍的人是自己的家人 |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感傷之旅）、MoMA 館藏 |
| 佐內正史 | 路過的距離：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設計 | 《生きている》（活著）、《MAP》 |
| 川島小鳥 | 站到對方那邊：跟著對方的視線去看 | 《明星》、《未来ちゃん》（未來妹妹） |
三位都不放原作圖，連結都在文末，可以直接點去官方頁或館藏頁看。
荒木經惟：在關係裡面拍
荒木經惟最常被提起的是私寫真：把攝影師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親密關係當作題材。
1971 年，他自己出錢出版了《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拍的是和妻子陽子的蜜月旅行。1991 年出版的《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冬の旅》（感傷之旅・冬之旅），把當年的蜜月照片，和陽子後來生病、離世的照片放進同一本書。
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SFMOMA）的訪談裡，荒木說他從妻子生病一直拍到她過世；當年的蜜月「不是走向幸福的旅行，已經是走向死亡的旅行」，所以這本書是把「一趟走向生、一趟走向死」放在一起。他也說：「有相機這件事，本身就是感傷的。」
我從這裡讀到的距離是：攝影師不是外人。他不是去拍一位模特兒，而是拍自己生活裡的人；那些照片的重量，來自很多年的時間，而不是某一個漂亮瞬間。
佐內正史：路過的距離
佐內正史 1997 年以第一本寫真集《生きている》（活著）出道。出版社說，這本書 2007 年最後一次再版之後就買不到了，2026 年 9 月由青幻舍復刊；復刊新聞稿形容那批照片「不是決定性瞬間，也不是私寫真，是誰都沒看過的一群照片」。
他的拍法，最好用他自己的話來看。在音樂人中村一義的官方訪談裡，佐內說：
- 「我喜歡那種『ぽん』一下、就只是拍下來的照片。」
- 「我不喜歡透視法或思想之類的東西跑進照片裡。」
我讀到的距離是：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設計。看起來像路過，但不是隨便；在同一篇訪談裡，他形容和中村一義是「一起做過來」的感覺。看似隨手，背後是好幾年反覆的合作。
他還提到選片：這是現在這個時間點排出來的，「如果明天做，可能會變成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同一批照片，放在不同順序裡，意思就會變。這對拍人像的人很有用：在場感有一半是在選片時決定的。
川島小鳥：站到對方那邊
川島小鳥 2014 年 12 月出版的《明星》，是他整整三年、去了台灣三十次以上拍成的書。對台灣讀者來說，這本特別值得找來看。官方頁介紹，書裡直式照片就直著裝訂、橫式照片就橫著裝訂，照片怎麼拍，書就怎麼裝。
他在 IMA 的訪談裡，用一個狀聲詞形容理想的拍攝狀態：「ぐるん」，像自己的意識整個轉到對方那邊去。他說：
- 希望能和被拍的人一起「ぐるん」一下。
- 拍演員太賀看朝陽時，「我會變成好像是太賀在看朝陽的那種意識。」
- 談到另一位合作對象，他說對方不喜歡的事，「連一毫米都不想做」。
他也說拍攝時「走到哪算到哪」，拍的是當下覺得好的瞬間。
我讀到的距離是：不是面對面，而是站到對方旁邊，跟著他看。2017 年的《道》，官方頁寫的是花了大約一年，記下太賀每天變化的表情；這種距離，需要時間，也需要對方願意。
把距離帶回你的拍攝
下面是我自己會用的練習，不是三位攝影師的方法：
在關係裡面拍
從對方生活裡的一件東西開始。
點我看練習 ↻
在關係裡面拍
請對方選一件跟自己有關的東西，拍「人在」和「人不在、只剩那件東西」兩張。再拍不同日子的光，不要全部調成同一種色。
再點一次翻回去
路過的距離
不要求對方「自然一點」。
點我看練習 ↻
路過的距離
同一個人，拍一張置中、清楚的正面，再拍一張人不在正中央、讓環境邊緣也有作用的版本。只是陪他做一件平常的事。
再點一次翻回去
站到對方那邊
對方在看什麼，你也看那裡。
點我看練習 ↻
站到對方那邊
先一起散步、找路或等一杯飲料，再開始拍。對方看哪個方向，你也拍那個方向。
再點一次翻回去
選片時再決定一次
九張照片，排成三組。
點我看練習 ↻
選片時再決定一次
每組三張，只換中間那張，看故事有沒有變。隔一天再看一次。
再點一次翻回去
如果你拍的是 AI 角色，也可以照這樣排出一段日常；只是要清楚標示是虛構的，不能把生成的親密關係說成真實紀錄。
下次看人像或自己拍照時，可以注意這幾件事
先來猜猜看：下面四種情況，各是哪一種距離？
揭曉
揭曉
揭曉
揭曉
- 先猜距離：拍的人和被拍的人是家人、朋友、合作對象，還是陌生人？照片裡哪個細節讓你這樣猜？
- 看視線往哪裡去：人物看鏡頭，還是看別的地方？如果看別處，攝影師有沒有讓你也看到那裡？
- 注意沒有人的那幾張：空房間、桌上的東西、路邊的風景，常常是在場感最強的地方。
- 一張普通的照片，放進一組裡再看：它在前後照片之間，有沒有多說了什麼？
- 越靠近，越要講清楚：合約、同意、照片會被放在哪裡。荒木經惟就曾被長期合作的模特兒公開指出，合約、同意與酬勞都沒有講清楚（整件事的經過，我在「看懂寫真」那章〈先交代一件事：荒木經惟與模特兒 KaoRi〉照實寫了）；親密感不能拿來代替這些。
你想拍好朋友一整年的日常，最後做成一本寫真集。開拍前，最該先做什麼？
- A 之後再問：拍完、甚至放出去了才問，就不是事先講清楚。
- C、D 換器材、擺姿勢：在場感常常來自距離和關係，不是來自器材或姿勢。
看答案
想知道這些拍法從哪段歷史長出來，可以先讀〈日本寫真為什麼粗粒、晃動、像日記？從 1930 年代讀起的前傳〉。
接著讀
- 讓人感覺你就在那裡：荒木經惟、佐內正史、川島小鳥的「在場」：三位的生平、館藏作品、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以及 KaoRi 爭議的完整交代。
- 日本寫真為什麼粗粒、晃動、像日記？從 1930 年代讀起的前傳
- 林予晴《把今天寄出去》作品頁：從工作桌出發、走到海邊的一段日常系列。
- 創作筆記：所有文章
參考資料
- MoMA：Nobuyoshi Araki, Untitled from “Sentimental Journey, Winter Journey”：1971 年作品館藏。
- SFMOMA：Nobuyoshi Araki, Journey through life and death：荒木談《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冬の旅》（1991）的訪談影片；「有相機這件事本身就是感傷的」。
- Tokyo Review：#MeToo Hits Japan’s Most Famous Photographer：2018 年模特兒的公開指控。
- 青幻舎新聞稿：佐内正史『生きている』復刊（PR TIMES，2026-07-14）：1997 年 4 月初版、2007 年最後一次再版、2026 年 9 月復刊；「誰都沒看過的一群照片」。
- 中村一義官方：佐內正史訪談：佐內談長期合作、選片與「ぽん、と撮っただけ」的照片。
- 川島小鳥官方：明星：2014 年 12 月出版、整整三年、三十次以上的台灣採訪與裝訂方式。
- 川島小鳥官方：道：2017 年出版，約一年記下演員太賀每天變化的表情。
- IMA：川島小鳥インタヴュー「被写体と”ぐるん”となる感覚からポートレイトが生まれる」（2019）：「ぐるん」、太賀與朝陽、「1 毫米」、「走到哪算到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