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粗粒、晃動、像日記,都有來歷:1930 年代就有人問「相機自己能做什麼」,1950 年代就有人問「拍人時你站在哪裡」。後來的《Provoke》和私寫真,是在接著回答。
- 粗粒、晃動不是技術不好:1968 年的《Provoke》把它當成一種新的攝影語言;但三位創辦人之後各走各的路,連中平卓馬自己都回頭批判。
- 這篇是前傳:1959 年起的 VIVO、《Provoke》、私寫真,「看懂寫真」那一章有美術館館藏可以直接看;這裡補的是它之前的兩段,和它之後的三條路。
第一次翻到森山大道或荒木經惟的寫真集,很多人的反應是:「這張好像拍糊了?」「這不就是日記嗎?」
我剛開始讀日本攝影史時也有一樣的疑問。後來發現,這些照片看起來「不完美」,是因為每一代攝影師都在回答一個不同的問題。把問題找出來,照片就好懂很多。
想看 1959 年之後、附美術館館藏的整理,請讀「看懂寫真」的〈日本攝影史一頁看懂:從 VIVO 到日常寫真〉。這篇是我自己往前讀的筆記:先補那一章沒寫的 1930 與 1950 年代,再看《Provoke》之後的事。這裡不轉貼任何人的作品,可以去看原作的館方頁面列在文末。
先看一張圖
圖上的名字前後並列,不代表誰影響了誰。我只寫有出處的事。
1930 年代:相機自己能做什麼?
在這之前,日本的藝術攝影多半想拍得像一幅畫。新興寫真(新興写真,可以理解成「新攝影」)反過來問:有哪些東西,只有相機和鏡頭做得到?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整理很清楚:這股風潮受德國「新即物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影響,在 1920 年代後半到 1930 年代中期最活躍。它不是單一風格,至少包含三種路:把物件拍得客觀精準、記錄人們的生活,以及不用相機直接讓相紙感光、或把照片剪貼組合的實驗。
關鍵刊物是《光画》,只發行了 1932 到 1933 年不到兩年。館方寫道,創辦並編輯它的是三個人:
- 野島康三:《光画》的創辦人。
- 中山岩太:館方展出的作品裡,有他 1930 年的廣告影像《福助足袋》,看得出「照片可以拿來做什麼」在當時已經被打開。
- 木村伊兵衛:《光画》的核心人物之一,戰後也成為寫實攝影的代表(下一段會再見到他)。
這一段埋下第一個問題:照片可以不像畫、不像眼睛看到的樣子嗎?三十多年後《Provoke》的粗粒和晃動,接的是這條線。
1950 年代:拍人時,你站在哪裡?
戰後最流行的是リアリズム写真(寫實攝影):回到街頭和社會現場,拍真實的人。
有趣的是,同一個口號底下,站位完全不同。日本博物館協會的介紹這樣對照兩位大師:木村伊兵衛用小型萊卡,從自由的角度瞬間捕捉人活著的表情;土門拳則是徹底凝視被攝者,像正面挑戰對方一樣,在極度緊張中按下快門。1952 年起兩人一起擔任《カメラ》(Camera)雜誌的月例評審,帶起整個業餘攝影界的寫實熱潮。
但戰後寫實不只有男性大師。常盤とよ子 1957 年出版《危険な毒花》(危險的毒花),是日本第一位出版寫真集的女性攝影師。書裡有許多照片拍的是在橫濱風化區工作的女性,也拍了女摔角手、潛水的女性、街頭藝人等各種靠身體工作的女性。她坦白一開始對被拍的人沒有好感,後來才慢慢建立信任,把她們當成「人」來看。距離,是會隨著相處改變的。
這一段埋下第二個問題:攝影師和被拍的人之間,該有多近?二十年後的私寫真,把這個距離縮到最小。
1959 年之後:「看懂寫真」那一章接手
1959 年成立的攝影師團體 VIVO,成員有東松照明、細江英公、川田喜久治、佐藤明、奈良原一高、丹野章六位,兩年後就解散了。它不是一種風格,而是一群各拍各的人。這一段,還有 1971 年荒木經惟自費出版的《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感傷之旅),「看懂寫真」的〈日本攝影史一頁看懂〉有東松照明、森山大道、荒木經惟的館藏作品可以直接看;細江英公和舞踏家土方巽在東北鄉間拍成的《鎌鼬》,另有一章〈細江英公與土方巽:把一座村子當成舞台〉。
下面只寫那一章沒有細講的事:《Provoke》之後,三個人各走各的路。
1968 年《Provoke》,然後呢?
《Provoke》(挑釁)是 1968 年創刊的攝影同人誌。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的介紹是:中平卓馬與多木浩二、高梨豐、岡田隆彥一起創辦,森山大道從第二期加入,只出了三期就結束。他們最有名的是アレ・ブレ・ボケ(are-bure-boke):粗粒、晃動、失焦。英國泰特美術館稱它是「一種新的攝影語言」;重點不是拍壞,而是拒絕當時習以為常的攝影美感。
我覺得更值得記的是:這三個字沒有變成一個流派。雜誌停刊之後,三位攝影師走得並不一樣:
- 中平卓馬:1973 年在《なぜ、植物図鑑か》(為什麼是植物圖鑑?)裡自我批判,改追求「把東西清楚地呈現為東西」。發明粗粒晃動的人,自己先放棄了它。
- 森山大道:1968 年出版《Japan: A Photo Theater》(日本劇場寫真帖),1972 年出版《Farewell Photography》(再見了,攝影),把「看不清」推到最遠;那本書「看懂寫真」另有一章〈森山大道《写真よさようなら》〉。
- 高梨豐:法國卡提耶-布列松基金會特別提到,他是創辦成員,卻沒有向「刻意模糊」那種浪漫的放任讓步,走自己的路。
所以下次看到粗粒、晃動的日本寫真,可以多問一句:它是 1968 年那種「拒絕」,還是後來的人把它當成一種好看的濾鏡?
1970 年代:鏡頭轉回自己
《Provoke》停刊後不久,另一條路更直接:私寫真,把攝影師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親密關係當成題材。
- 荒木經惟:1971 年自費出版《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拍的是自己的蜜月旅行。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收藏了其中的作品。他的「距離」我另外寫了一篇:〈拍人要站多近?聽荒木經惟、佐內正史、川島小鳥自己說〉。
- 深瀬昌久:妻子洋子是他反覆拍攝的對象;官方網站把他的代表作《鴉》(Ravens)系列標為 1975–1986 年拍攝,1986 年初版成書。
回頭看 1950 年代常盤とよ子說的「距離會隨著相處改變」,到這裡,攝影師和被拍的人之間的距離縮到最小:被拍的人就是自己的家人。
下次翻日本寫真集,可以注意這幾件事
- 先問「攝影師站在哪裡」:旁觀、正面對峙,還是本來就在被拍的人的生活裡?
- 看到粗粒、晃動,別急著說拍壞:問問它是在對抗什麼,還是只是一種濾鏡。
- 看整本,不只看單張:很多寫真集的意思藏在前後順序裡,單張拿出來就不見了。
- 注意出版方式:《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是自費出版,《Provoke》是同人誌。誰出錢、印多少,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 拍自己的照片時試一次:同一個人,用旁觀和正面兩種距離各拍一張,比較哪一張更像你想說的話。
最後考考你:下面四句話,各是哪個年代?先猜,再點「揭曉」。
揭曉
揭曉
揭曉
揭曉
想看「距離」怎麼變成拍人的方法,可以接著讀〈拍人要站多近?聽荒木經惟、佐內正史、川島小鳥自己說〉。
接著讀
- 日本攝影史一頁看懂:從 VIVO 到日常寫真,拍的人怎麼走進照片:1959 年起的六個節點,每個都附美術館館藏。
- 拍人要站多近?聽荒木經惟、佐內正史、川島小鳥自己說
- 好的寫真集,內頁很少說話:寫真集的節奏靠排序,不靠字。
- 創作筆記:所有文章
參考資料
-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The Magazine and the New Photography: Koga and Japanese Modernism(2018 展覽新聞稿 PDF):新興寫真的定義與三種類型、《光画》1932–1933 與三位創辦人、《福助足袋》1930。
- 日本博物館協會:木村伊兵衛と土門拳展:兩人拍法的對照、1952 年起共同擔任《カメラ》月例評審。
- MoMA post:The Empathetic Gaze: Toyoko Tokiwa’s Dangerous Poisonous Flowers:常盤とよ子與《危険な毒花》。
- SFMOMA:Shomei Tomatsu:VIVO 六位成員、兩年後解散。
- 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Nakahira Takuma: Burn—Overflow:《Provoke》創辦成員、三期、アレ・ブレ・ボケ、1973 年的自我批判。
- Tate:Photobooks: Provoke:「一種新的攝影語言」。
- 森山大道官方網站:Biography:1968、1972 年的出版。
- 卡提耶-布列松基金會:Yutaka Takanashi(2012 展覽):高梨豐是《Provoke》創辦成員,卻沒有走向刻意模糊的浪漫放任。
- MoMA:Nobuyoshi Araki, Untitled from “Sentimental Journey, Winter Journey”:1971 年作品館藏。
- 深瀬昌久官方網站:Ravens:《鴉》1975–1986 年拍攝、1986 年初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