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印、自己賣：《The Afronauts》與《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很多人拍了一整組喜歡的照片，想做成一本書，卻停在第一步：沒有出版社，這樣算一本「真的書」嗎？要印多少？賣不掉怎麼辦？

這一章的兩本書，剛好都是從這個位置出發的。《The Afronauts》是作者自己出錢印的；《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在出版社接手之前，攝影師先用工作地點的印表機做了 50 本送人。兩本後來都成了攝影書的經典。我們先看它們是什麼、怎麼走出去，再看書裡照片和文字怎麼排，最後整理成你做自己的書時可以用的方法。

這兩本書是什麼、怎麼走出去

Cristina de Middel 的《The Afronauts》，題材是一段真實的歷史：作者官網寫，1964 年一位尚比亞的科學老師 Edward Makuka 想訓練第一批非洲太空人，先上月球、再上火星。^{出處：作者官網}阿姆斯特丹攝影博物館 Foam 的展覽頁說，她把這段失敗的計畫當起點，用自己的想像重新演出來：擺拍的照片，加上打字信件的複本和翻拍的老照片；畫面裡有被當成太空生物的大象、穿星星裝的貓，背景是她家鄉西班牙 Alicante 的荒地。^{出處：Foam 展覽頁}德意志交易所攝影獎的入圍新聞稿，引評審的話說它是一部關於尚比亞太空計畫的「偽紀錄片」，自信地模糊了事實和虛構。^{出處：德意志交易所新聞稿}

它怎麼走出去？作者官網寫它是自費出版、2012 年；Foam 說這本自費書「兩個月內售罄」，並入圍 Aperture 2012 年的首本攝影書獎。^{出處：作者官網、Foam 展覽頁}更細的過程，我只找到一個來源：英國攝影雜誌 BJP 2016 年的報導寫，她把一生的積蓄投進去，初印 1,000 本、一本賣 28 歐元；一位收藏家在法國 Arles 攝影節一次買了五本，口碑傳開，書開始快速賣出；她透過自己的網站和說服獨立書店寄售，一年內賣完。^{出處：BJP 2016 報導}售罄要多久，Foam 說兩個月、BJP 說一年，我兩個都照列。之後出版方 Archive of Modern Conflict 的頁面寫，第二版在 2017 年出版、限量 1,500 本；羅德島設計學院的館藏著錄則記著「第二版 2016」，還有一冊是「第三版，1,000 本」。^{出處：Archive of Modern Conflict、羅德島設計學院特藏}

Alec Soth 的《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是另一條路。紐約 Yossi Milo 畫廊 2004 年的新聞稿說，他 1999 年開始沿著密西西比河旅行，用 8×10 吋的大片幅相機拍，「不敘述特定的故事」。^{出處：Yossi Milo 畫廊新聞稿}BJP 的報導引他的話：照片整理好之後，他在 2003 年春天做了 50 本噴墨印的書送出去，「大家很快就有反應，不久出版社就有興趣」，他接著找上德國的 Steidl。^{出處：BJP 報導}他在瑪格南的對談裡補充，那批書是 8.5×11 吋，因為「那是我工作地方的印表機放得下的尺寸」；他請當年的老師、攝影師 Joel Sternfeld 幫他引介給 Steidl。^{出處：瑪格南對談}

MACK 出版社的書目頁寫，這本書 2004 年由 Steidl 首次出版，是 Soth 的第一本書，賣過三刷；後來 MACK 再版，加了兩張 Steidl 版沒有的照片。^{出處：MACK 書目頁}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 2008 年的新聞稿說，館方在 2007 年 12 月買下了書中全部 46 張的大尺寸照片，再加 6 張未出版的，是唯一一套完整的館藏。^{出處：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新聞稿}

這章能寫到哪裡：《The Afronauts》初版的頁數、裝幀和開本，我查到的來源互相對不上（作者官網現在列的是精裝 17.5 × 23.5 公分，但沒寫是哪一版），所以不寫。Steidl 初版的印量與定價，出版社和美術館的頁面都沒有寫；Soth 只在對談裡說「初版印量其實一點也不大」。

只記一句一本是自己出錢印 1,000 本（BJP 的報導），一本是先做 50 本送人；兩本都是先有一本完整的書，才有後面的出版社和再版。

怎麼編排：文件夾著照片、一條河當骨架

《The Afronauts》不是一本只有照片的書。羅德島設計學院的館藏著錄寫，書裡夾著地圖、圖畫、信件、翻拍的老照片和剪報，有些夾頁是單面印刷的半透明紙，要單摺或雙摺打開。^{出處：羅德島設計學院特藏}下面四張是作者官網上的書影：打字信、半透明夾頁、彩色照片、剪報。官網只放了翻開的書，沒放封面，也沒寫這是哪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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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Afronauts（內頁：打字信件）作者官網書影・書影未註明版次

   翻開不是照片，是一封打字信。Foam 的展覽頁說，這本書把擺拍的照片和打字信件的複本、翻拍的老照片放在一起。先讀到「文件」，你才會用看檔案的眼光去看後面的照片。

   到Cristina de Middel 官方網站書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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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Afronauts（內頁：半透明夾頁）作者官網書影・書影未註明版次

   一張半透明的方格紙蓋在頁面上，上面印著一個穿太空衣的人。羅德島設計學院的館藏著錄寫到，書裡有單面印刷的半透明夾頁，有的還要往外摺開。紙的材質本身就在講「這是一份檔案」。

   到Cristina de Middel 官方網站書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The Afronauts（內頁：彩色照片）作者官網書影・書影未註明版次

   到了照片頁，顏色一下子亮起來：透明的圓頭盔、鮮豔的花布。信件和舊照是黑白的、照片是彩色的，翻頁時你會感覺從「資料」走進了「故事」。

   到Cristina de Middel 官方網站書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The Afronauts（內頁：剪報）作者官網書影・書影未註明版次

   一張舊報紙，大字標題看得到「to Mars!」。剪報在書裡的工作，是讓你相信「這件事真的被報導過」，再讓照片把它演出來。

   到Cristina de Middel 官方網站書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用的是另一種骨架。MACK 的書目頁說，密西西比河「與其說是這本書的主題，不如說是它的組織結構」。^{出處：MACK 書目頁}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寫，46 張照片拍於 1999 到 2002 年，從明尼蘇達州的 Itasca 湖一路到墨西哥灣。^{出處：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新聞稿}可是它不是照地圖一站一站走：布魯克林博物館的說明說，Soth 把照片排成片段式的敘事，一連串漫遊的影像，像夢的流動；設計評論雜誌 Eye 的評論也說，序列「常常折返」。^{出處：布魯克林博物館、Eye 評論}

開頭也排過。Eye 的評論寫，照片開始之前，先放了一句飛行家 Charles Lindbergh 談「睜著眼睛睡」的話；BJP 寫全書第一張是 Peter 的船屋，而 Eye 寫下一張就是舉著模型飛機的 Charles。^{出處：Eye 評論、BJP 報導}布魯克林博物館說這張照片和 Lindbergh 有呼應，系列裡還有一張拍 Lindbergh 童年的床。^{出處：布魯克林博物館}一句引言、一張雪地船屋、一個舉著飛機的人，「睡」和「飛」從第一頁就埋好了。

下面四張是 MACK 出版社頁上的書影。要注意：這是 MACK 版，不是 2004 年的 Steidl 初版；Soth 在對談裡說，再版時他們決定「不要破壞原作」，照原樣重做。^{出處：瑪格南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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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MACK 版封面）出版社書目頁書影・MACK 版（2020 年第二刷的書目頁）

   這是 MACK 再版的封面，不是 2004 年 Steidl 初版。作者在訪談裡說，再版時他們決定「不要破壞原作」、照原樣重做；所以裡面的跨頁，可以當成理解這本書排法的參考。

   到MACK 出版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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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跨頁：Peter's houseboat, Winona, Minnesota）出版社書目頁書影・MACK 版

   左頁全白，只有一行小字「Peter's houseboat, Winona, Minnesota」；右頁是雪地裡的船屋，繩上晾著紅色的衣服。英國攝影雜誌 BJP 的報導說，這就是全書第一張；屋主 Peter 寫下的夢想是「I dream of running water」。

   到MACK 出版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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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跨頁：Charles, Vasa, Minnesota）出版社書目頁書影・MACK 版

   下一頁就是 Charles：一身工作服、兩手舉著模型飛機。布魯克林博物館的說明寫，這張呼應了飛行家 Lindbergh（系列裡另有一張拍他童年的床），讓一張個人肖像和整組照片連在一起。到布魯克林博物館的館藏頁可以看原作。

   到MACK 出版社書目頁（原作藏布魯克林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文章頁）出版社書目頁書影・MACK 版

   一整頁的文章，照片一張都沒有。MACK 的書目頁引了書裡 Anne Wilkes Tucker 原本那篇文章；照片頁只放一行地名，長的字集中放在照片以外的地方。

   到MACK 出版社書目頁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在這裡只以小圖做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用字：字放在哪裡、用什麼形式出現

兩本書都有字，但字出現的方式很不一樣。

《The Afronauts》的字，大多不是作者寫的說明，而是「文件」本身：打字的信、地圖、剪報。^{出處：Foam 展覽頁、羅德島設計學院特藏}你在讀那些字的時候，其實也在看一張圖：紙的格線、打字機的字、報紙的版面，都在說「這是當年留下來的東西」。作者自己的意思，則藏在整件事的設計裡。LensCulture 書目頁引了她的話：照片表面好看、故事愉快，底下卻建立在「沒有人相信非洲會登上月球」這件事上，是對我們偏見的一種細微批評。^{出處：LensCulture 書目}

《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的照片頁，從 MACK 版的書影看，是左頁全白、只在中間一行小字地名，右頁一張照片，跟上一章《The Americans》的「一行地名」很像。長一點的字放在別處：MACK 的書目頁引了書裡 Anne Wilkes Tucker 的原文；Eye 的評論提到書後有一段 Soth 寫的說明，交代照片裡人物的身世。^{出處：MACK 書目頁、Eye 評論}還有一種字是被攝者自己寫的：BJP 報導說，Soth 在拍攝時請被拍的人寫下自己的夢想，第一張船屋的主人 Peter 寫的是「I dream of running water」（我夢見流動的水）。^{出處：BJP 報導}

只記一句字不一定是說明：可以是一封信、一張剪報、一行地名，也可以是被拍的人自己寫下的一句話。

怎麼讀：拿到一本自費或小量出版的書

這類書常常有好幾個版本、印量都不大，網路上的說法又很多。拿到一本，可以照這幾步看：

1. 先找版次。翻到最後的版權頁，看是第幾版、印幾本。像羅德島設計學院那一冊，著錄寫的就是「第三版，1,000 本」，和初版不是同一本書。
2. 數字看出處。印量、售價、賣多快，常常只有一個來源，或是作者、出版社自己說的。《The Afronauts》的 1,000 本、28 歐元，我只找到 BJP 一篇；賣完要多久，Foam 和 BJP 說法不同。寫心得或轉述時，把「誰說的」一起帶上。
3. 看照片以外的頁。信、地圖、剪報、文章、書後說明，放在哪裡、用什麼紙、要不要摺開，都是編排的一部分。
4. 記住第一張和下一張。翻開後的第一張照片，和緊接著的那一張，通常決定了你用什麼眼光讀整本。
5. 再版就問「改了什麼」。MACK 版加了兩張照片；《The Afronauts》第二版的頁面沒說和初版差在哪。來源沒寫的，就不要自己補。

做自己的寫真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做法：

• 先做少量、完整的一本。不用一開始就印很多。Soth 的第一步是 50 本；重點是序列、張數、開頭都已經想好，拿到的人翻得完整本。
• 讓書被拿在手上。《The Afronauts》的轉折，BJP 寫的是在攝影節現場被收藏家看到。做好的書，帶到書展、攝影活動、獨立書店，比只放在網路上多一個被翻開的機會。
• 張數壓到記得住。Soth 自己說，這本書的弱點是缺少中間比較柔和的過渡照片，「一張代表作接一張代表作」；但他還是覺得張數要少，因為「我要能把整本書記在腦子裡」。^{出處：BJP 報導}排完之後，閉上眼睛回想一遍，想不起來的那幾張，可以考慮拿掉。
• 虛構，就把前提說清楚。《The Afronauts》被評審直接稱為「偽紀錄片」，虛構是公開的方法，不是騙人。你的作品如果是演出來的、是 AI 生成的，把前提寫在讀者看得到的地方。
• 再版時不要破壞原作。Soth 說，看過太多再版印得更好、做得更大，卻失去了原本的樣子。^{出處：瑪格南對談}改版時先列出你要保留的東西。

不能抄的：《The Afronauts》是一位西班牙攝影師拿一段真實的非洲歷史重新演出；它成立，是因為她公開說這是虛構，而且整件事指向對偏見的批評。把別人的真實歷史、真實民族換成你的服裝道具，學到的只會是外表。《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裡的人，BJP 報導寫 Soth 通常先不帶相機去搭話，用大片幅相機拍得很慢，拍的過程就是一場對話；那些人和他之間的關係沒辦法複製，只能自己去建立。^{出處：BJP 報導}還有，不要拿書名或攝影師的名字當成風格去溝通，把你要的東西說成看得見的元素：照片頁要不要放字、文件長什麼樣子、第一張拍什麼。

我的作品對照

我做的角色寫真集《城市不合身》（主角是一個叫 Meebit 的方塊身體虛擬角色）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作品頁最上面先寫明前提，角色是一個「保留原有方塊身體的虛擬角色」，揭露句寫著「人物與場景由AI生成，非真人實拍」，場景也標明是虛構城市；全書 36 張分成 9 章，每章開頭有兩行短短的字，第一章是「圓的入口，方的來客。按下去以後，門真的開了。」下面這張就是第一章第一張：一個方塊身體的角色站在一面金屬牆前，牆上開著一個橘色的大圓孔。

拿它跟這兩本書比，也看得到差別。它和《The Afronauts》一樣是虛構的故事，前提寫在最前面；但它沒有信件、剪報這類「文件頁」，字只有每章兩行。它也和 Soth 的 50 本一樣不是拿來賣的：作品頁上就能「下載完整寫真集」，是一份 47 頁的檔案。整本可以在《城市不合身》作品頁從頭翻；想看照片頁幾乎不放字的做法，可以對照〈川內倫子《うたたね》〉；想看「一行地名」，回到〈《The Americans》〉。

這一章只記一句書不必等出版社才算數：先做出一本完整、讓人拿得到的書，序列和前提站得住，後面的路才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