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很多人拍過家人、伴侶、自己的旅行，照片一多，就開始不知道怎麼收成一本書：要不要分章？每張要不要寫一句話？想交代「我為什麼拍」，要寫在哪裡才不會擋住照片？

荒木經惟（Nobuyoshi Araki）1971 年自己出錢印的《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中文常譯《感傷之旅》），就是一個把這幾件事想得很清楚的例子。這一章先講這本書是什麼，再看它怎麼排、字放在哪裡，最後整理成你做自己的書時可以用的方法。

這本書是什麼

1971 年，荒木把自己的婚禮，以及去京都、柳川（福岡）的新婚旅行拍下來，做成一本私家版寫真集，只印 1,000 本。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收藏了一本，館藏書目寫得很細：出版者就是荒木本人，24 × 24 公分的方形書，收 108 張照片，限定 1,000 部、沒有編號。出處：MoMA 館藏書目日本國會圖書館的書目也記著 24 × 24 公分、限定版、定價 1,000 圓。出處：國會圖書館書目

荒木在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的訪談裡說得很直接：這是他的蜜月寫真集。他也說，書印出來的那時候，他就覺得這「不是通往幸福的旅程，已經是通往死亡的旅程」。出處：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這句話要等到二十年後，才被他自己用另一本書證明。

這章能寫到哪裡：書裡每一頁的順序、照片頁旁邊有沒有圖說、有沒有跨頁，我查到的館藏與出版社資料都沒有寫，所以這裡不寫。下面講編排，只講館方寫出來的部分。荒木和模特兒合作的爭議，另寫在〈攝影師圖鑑：荒木經惟〉，這一章只談這本書。

怎麼編排：一段旅程，從婚禮開始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說法是：這本書「由婚禮開始，接著是新婚旅行的京都、柳川」。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出版社河出書房新社在復刻版的介紹裡，把它寫成「四天五夜的新婚旅行」。出處：河出書房新社也就是說，整本書的骨架就是一段旅程的先後：不需要章名告訴你「現在到了哪裡」，翻頁就是往前走。

書的做法也很樸素。MoMA 的書目記著：側面用釘子裝訂，紙封面上印一張照片。出處：MoMA 館藏書目下面第一件是那張封面：連書名、作者名、「1000 部限定」都是手寫的。第二件是書裡的一張照片，從船的正上方往下拍。

  1. 荒木經惟《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1971 年私家版封面：米白色方形封面，最上面是手寫的書名，中間橫著貼一張黑白婚禮照，下面有手寫的作者名，右下角手寫著限定 1000 部、特價 1000 圓
    MoMA 館藏頁｜© 2026 Nobuyoshi Araki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Sentimental Journey）1971 年私家版的封面・1971 年出版

    封面上的字全是手寫的：書名、作者名，連右下角的「1000 部限定」和價錢都是。中間那張婚禮照是轉了九十度橫著放的。這本書從封面就告訴你：它是一本自己做的書。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
  2. 荒木經惟《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中的一張黑白照片：從上方往下拍一艘窄長的小船，船底鋪著草蓆，有一個人側身蜷著睡在船上，兩旁是反光的水面
    MoMA 館藏頁｜© 2026 Nobuyoshi Araki

    Untitled from "Sentimental Journey, Winter Journey"書中的一張：從上往下拍的小船・1971

    相機在船的正上方往下拍，船身斜斜切過整個畫面，兩邊只剩水。拍的人沒有退到岸上，而是站在同一條船上；這個距離本身，就說了兩人是什麼關係。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

  3. Sentimental Journey 1971–2017–（展覽新聞稿）東京都寫真美術館 2017 年展覽・2017

    館方收藏了這本書的原版印相，全部 108 張，2017 年在展覽裡一次掛出來。想知道「一本書拆開掛在牆上」是什麼樣子，可以讀這份新聞稿。

    到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看原作

他人作品在這裡只以小圖做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只記一句私寫真的排序可以很簡單：照發生的順序排，讓翻頁等於時間往前走。

用字：作者的話，另外夾一張紙

這本書最值得看的，是字放在哪裡。東京都寫真美術館說，私家版裡「夾著」一篇序文〈私写真家宣言〉（私寫真家宣言）。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MoMA 的書目則記著，書裡夾入一張綠色的紙，上面印的是作者的手寫文字。出處：MoMA 館藏書目

「夾進去」和「印在書頁上」差別很大。印在第一頁，讀者翻書就一定先讀到；另外夾一張紙，讀者可以先讀，也可以把它抽出來放一邊，直接看照片。作者的立場說得很清楚，照片頁卻還是只有照片。

森山大道對這本書的評語也收在那份新聞稿裡：荒木說的「私寫真」或許有一點修辭的成分，但在《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裡，他輕輕鬆鬆就做到了，而且「始終就是照片本身」。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

同一批照片，出版了三次

示意圖：三個方框依年代排。1971 年自費私家版 108 張、24 × 24 公分、限定 1,000 部、另夾一張手寫文字；1991 年新潮社版前段只選 21 張，後面接記錄到妻子過世的 91 張；2016 年河出書房新社復刻，108 張全部重新出版
圖 1：同一批照片，三次出版（示意圖，依國會圖書館、MoMA、東京都寫真美術館與出版社頁整理） 點圖放大

1990 年 1 月，妻子陽子過世。1991 年 2 月，新潮社出版《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冬の旅》：前面從 1971 年那本選了 21 張，後面接上 91 張〈冬の旅〉，是一路記錄到她過世的寫真日記。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國會圖書館記這一版是 19 × 26 公分、沒有頁碼。出處：國會圖書館書目荒木在訪談裡說，現在回頭看，兩段旅程交織在一起，「通往死亡的旅程，從《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就開始了」。出處：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

完整的 108 張，要到 2016 年才再出版：河出書房新社出了復刻版，出版社的介紹寫，過去大家只看得到 21 張，這次 108 張全部重現。出處：河出書房新社同一年，東京的 IMA gallery 第一次展出這本書的 18 張印樣，一共 653 格。出處：amana／IMA gallery2017 年，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把館藏的原版印相 108 張全部掛出來。出處：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新聞稿

我的看法

這本書讓我想通一件事：一張照片的意思，不是拍下來那一刻就定了，是被放進哪一本書、排在誰的旁邊才定下來的。1971 年的 108 張是新婚紀錄；1991 年只剩 21 張，後面接上告別，同樣的照片讀起來就像預告。張數一變，書就變了。

怎麼讀：翻開這本書，看三個地方

  1. 先看封面和版權那一面。誰出的、印幾本、多大。這本的答案是「作者自己、1,000 本、24 公分見方」，你就知道它一開始是給少數人的私人紀錄。
  2. 再看有沒有夾頁、附冊。舊書、二手書常常少了夾頁。買或借之前，先查館藏書目寫的內容，確認手上這本是不是完整的。
  3. 最後看你手上是哪一版。1971 的 108 張、1991 的 21 張加 91 張、2016 的復刻版，三本讀起來不一樣。拿到任何一本，先確認它是哪一個版本，再讀它想說什麼。

只記一句讀私寫真，先問三件事：誰出的、印幾本、作者的話放在哪裡。

做自己的寫真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做法：

  • 用時間當骨架。一次出遊、一個人的一天、一場活動，照發生的順序排，少用章名解釋。
  • 作者的話另外放。想說明拍攝的理由，做成一張獨立的前頁、夾頁或書末短文，照片頁維持乾淨。
  • 先做小量，留下之後重編的空間。這本先印 1,000 本，二十年後重編、四十五年後全本復刻、再展出印樣。你也可以先做一個精選版，之後再出完整版或幕後版。

不能抄的：這本書的力量，來自荒木和被攝者之間的私人關係，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人生。你沒有那段關係，模仿新婚旅行的題材、模仿從船上往下拍，學到的只是外表。另外，越私密的拍攝越要先講清楚：拍什麼、會出版在哪裡、對方能不能說不，都要事先談好、留下紀錄。

我的作品對照

我做的李瓶兒寫真集《岸還沒有名字》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整本照時間往前走，夜裡在港口出發，上船、坐進座位、到甲板吹風，天亮靠岸，再打開陌生房間的窗、走過海灣和市場，最後走到暮色裡。下面這張是第 6 張：她坐在船艙的座位上，靠在椅背上看向鏡頭，右邊的窗外是夜裡的海面和岸上的燈。

李瓶兒《岸還沒有名字》第06幅：窗邊的光
史旺基作品〈窗邊的光〉，李瓶兒寫真集《岸還沒有名字》。點圖放大。

拿它跟《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比，差別也很清楚：這本的網頁版每張照片下面都有一句短圖說，像這張是「燈光落在臉上，港口已在窗外。」；而說明整本書的那幾句話，集中放在作品頁的開頭，沒有散在照片之間。整本可以在《岸還沒有名字》作品頁從頭翻。

這一章只記一句照片照時間排，作者的話另外夾一張紙：讀者可以先讀，也可以不讀，照片頁始終只有照片。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 [Senchimentaru na tabi] (Sentimental Journey)（館藏書目）The Museum of Modern Art（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1971 年作者自費出版（東京）；108 張平版印刷的照片；夾入一張綠色紙，印著作者的手寫文字；側面騎馬釘裝、紙封面印照片；24 × 24 公分；限定 1,000 部、未編號；本章封面書影的出處
  2. 総合開館20周年記念 荒木経惟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 1971－2017－（新聞稿，2017）東京都写真美術館｜1971 年限定 1,000 部的私家版；從婚禮到京都、柳川（福岡）的新婚旅行；私家版夾著序文〈私写真家宣言〉；館藏原版印相全 108 張；1991 年 2 月 25 日新潮社《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冬の旅》＝〈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21 張＋〈冬の旅〉91 張；森山大道的評語。2026-10-23 查證時官網維護中（503），以 Internet Archive 2017-10-07 的存檔核對全文
  3.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 [荒木経惟写真集]（1971 年版書目）国立国会図書館｜出版者荒木経惟；1 冊、24 × 24 公分；限定版；1,000 圓
  4.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冬の旅（1991 年版書目）国立国会図書館｜新潮社；1 冊（無頁碼）；19 × 26 公分
  5.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2016 年復刻版）河出書房新社（出版社書目頁）｜2016 年 3 月 29 日發售；B4 變形、108 頁；本體 5,500 圓；「４泊５日新婚旅行」；過去只看得到 21 張，這次 108 張全部重現
  6. センチメンタルな旅（2016 年復刻版書目）国立国会図書館｜河出書房新社；1 冊（無頁碼）、25 × 25 公分；摘要「1971 年以私家版限定千部刊行的夢幻寫真集，終於復刻」
  7. Nobuyoshi Araki: Journey through Life and Death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荒木自述這是他的蜜月寫真集；印出來時就覺得「不是通往幸福的旅程，已經是通往死亡的旅程」；1991 年版把兩段合在一起
  8. Nobuyoshi Araki "Sentimental Journey — The Complete Contact Sheets"（2016 展訊）amana（IMA gallery）｜2016 年 5 月 25 日至 7 月 9 日，首次展出 18 張印樣、共 653 格；同期推出附一張白金印相與復刻書的特別版
  9. Untitled from "Sentimental Journey, Winter Journey"（647.2012）The Museum of Modern Art｜1971 年、明膠銀鹽相紙、26.6 × 40.4 公分；© 2026 Nobuyoshi Araki；本章小船那張的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