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拍了很多人之後想做成一本書，常會發現照片「散掉」：有的在室內、有的在街上，光線、距離、背景都不一樣，排在一起像一本雜亂的相簿，看不出這些人為什麼在同一本書裡。

Richard Avedon（理查・阿維東）的《In the American West》（直譯《在美國西部》）是一個極端的答案：一百多個人，全部站在同一面白色背景前。這一章先講這本書怎麼來的，再看這條規則怎麼撐起整本書、字放在哪裡，最後整理成你做人像系列時能用的方法。

這本書是什麼

1979 年，德州沃斯堡的 Amon Carter 美術館館長 Mitchell A. Wilder，委託以時尚和人像聞名的 Avedon 去拍「他眼中的美國西部」。接下來六年，1979 到 1984 年，他走了 17 個州、189 個城鎮，還到了加拿大；一共拍了 752 次，用大片幅觀景相機曝光了 17,000 張底片。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館藏群組頁

他平常拍的是名人、模特兒和政治人物，這次拍的是一般人，其中很多人生活艱難。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館藏群組頁Avedon 基金會的說法是，他長年經營商業攝影，那些合作讓他有餘裕去做這類大型個人計畫。出處：Avedon 基金會

1985 年，作品在 Carter 展出，同時出版成書。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館藏群組頁基金會的書目寫，書裡的文字由 Avedon 和 Laura Wilson 執筆；Wilson 就是一路隨行的人。出處：Avedon 基金會書目、Amon Carter 美術館展覽頁博物館商店的書目頁說，這本 1985 年首次出版的書是一本「大型圖錄」，出版社標的是 Harry N. Abrams。出處：Amon Carter 博物館商店

這章能寫到哪裡：1985 年初版的頁數、開本、書裡收了幾張、照片怎麼排、每張旁邊有沒有印題名，我查到的館方、基金會和商店頁都沒有寫，所以這裡不寫。下面講「用字」，講的是館方作品題名的寫法，不是書頁上的樣子。

怎麼編排：一條規則，換人不換景

館方的描述是：Avedon 讓每個人站在白色無縫背景前，拿掉任何和地點有關的線索，讓焦點落在每個人自己身上。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館藏群組頁展覽版放得非常大，有的高約 4 英尺、長約 11 英尺；整個系列一共 124 張。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館藏群組頁館方作品頁上，下面這兩張的印相都是 1985 年印的，高 47 英寸，接近 120 公分。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 A. L. Bean／Alfred Lester 館藏頁

規則固定之後，能變的東西就很少了：臉、衣服、手放在哪裡、身上沾了什麼，還有人在白框裡站多大、留多少白。Avedon 基金會引過他的一句話：「我的照片不往表面底下走。我非常相信表面，好的表面充滿線索。」出處：Avedon 基金會這本書就是把這句話做到底：背景拿掉，只剩表面。

  1. Richard Avedon〈A. L. Bean, cotton farmer〉黑白人像：一位戴牛仔帽的老先生站在全白背景前，穿深色襯衫、吊帶，胸前口袋插著筆，雙手插在褲袋，照片四周留著底片的黑邊
    Amon Carter 美國藝術博物館館藏頁｜© The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

    A. L. Bean, cotton farmer, Sweetwater, Texas, 3/10/79棉農 A. L. Bean，德州甜水鎮・1979（1985 年印）

    背景什麼都沒有，所以你只能看他身上的東西：帽子、吊帶、口袋裡的筆、插在褲袋裡的手。他是誰、在哪裡，畫面一個字都不說，全寫在題名裡：姓名、職業、地點、日期。

    到Amon Carter 美國藝術博物館看原作
  2. Richard Avedon〈Alfred Lester, dryland farmer〉黑白人像：一位穿舊襯衫、單邊吊帶、牛仔褲的老先生站在全白背景前，人在畫面中間偏下，頭頂上方留了很多白，照片四周留著底片的黑邊
    Amon Carter 美國藝術博物館館藏頁｜© The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

    Alfred Lester, dryland farmer, Charboneau, North Dakota, 8/17/82旱地農夫 Alfred Lester，北達科他州・1982（1985 年印）

    和上一張放在一起看：背景一樣、光一樣、都留著底片黑邊，差別只剩人。這一位頭頂上方留了一大片白，人顯得更小；同一套規格裡，站的位置和留白就是攝影師還能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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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In the American West（館藏群組頁）全系列 124 張・1979–1984 年拍攝

    館方把整個系列 124 張都放上網。一頁一頁往下捲，看題名的職業欄：棉農、流浪者、卡車司機、屠宰場工人、酒保……這份清單本身就是一份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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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作品在這裡只以小圖做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這個系列有未成年的被攝者，本章不放他們的圖。

只記一句一百多個人能放進同一本書，靠的是一條不變的規則：同一面背景、同一種光、同一種站法。

用字：地點從畫面搬進題名

示意圖：左邊是一般的現場人像，人物背後有房子、路牌和道路，看背景就知道在哪裡；箭頭寫著拿掉；右邊是同一個人站在白色背景前，只剩臉、衣服和姿態；下方寫著題名格式：姓名、職業、地點、日期
圖 1：背景拿掉，地點搬進題名（示意圖，不是 Avedon 的任何一張照片；題名格式依 Amon Carter 美術館館藏頁） 點圖放大

畫面拿掉了地點，但這些資訊沒有消失。Carter 館藏的作品題名，一律寫成「姓名、職業、地點、日期」，例如〈A. L. Bean, cotton farmer, Sweetwater, Texas, 3/10/79〉。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館藏群組頁題名不形容這個人，也不說他過得怎樣，只給四個乾巴巴的事實。看照片的感受，留給你自己。

館藏頁上還抄錄了一張照片背面的印記：每張限量 6 張，另加 2 張藝術家樣張，是為 Carter 印製的，1985 年 9 月 14 日到 11 月 17 日第一次在館內展出。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Billy Mudd〉館藏頁連印量和首展日期都寫在照片背面，正面一個字都沒有。

開展就被罵：兩種說法都要看

這本書不是一出來就被叫好。Carter 自己記錄，1985 年開展時，很多人覺得作品帶有貶意：館方轉引《紐約時報》，說 Avedon 把美國西部看成「煉獄，甚至是人間地獄」；《Art in America》說他把西部描繪成「一個成桶吐出傷亡者的荒蕪文化」。Avedon 自己的說法不一樣，他稱這是向生活艱苦的勞動階級西部人「致敬」。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藝術家頁

後來，館方稱它已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攝影計畫之一，並說館方擁有兩套完整影像中的一套。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藝術家頁2025 年，Carter 為 40 週年辦了紀念展，展出系列中的 40 件，以及 Laura Wilson 隨行時拍的幕後照片和 1985 年原展的檔案。出處：Amon Carter 美術館展覽頁同時出了 40 週年再版：和原版同樣的裁切尺寸、收錄同樣的影像，加一篇館方 John Rohrbach 寫的新前言，精裝 174 頁。出處：Amon Carter 博物館商店

我的看法

我覺得兩種說法都對到一部分。白色背景確實把每個人「拿出來」，讓臉上和衣服上的每一個痕跡都無處可躲；這可以是尊重，也可以變成展示。差別不在背景，而在拍的人怎麼選、怎麼放大。做人像集的人，最該從這本書帶走的，是這個提醒。

怎麼讀：翻開這本書，看三個地方

  1. 先找那條不變的規則。背景、光、距離、相機高度，哪幾樣每張都一樣？規則越硬，人和人之間的差別越清楚。
  2. 再看規則裡還剩什麼在變。站在框裡多大、頭頂留多少白、手放哪裡。這些是攝影師在規則裡還能做的決定。
  3. 最後看資訊放哪裡。這個系列的題名是「姓名、職業、地點、日期」。讀任何人像集，都可以問：人物的身分寫在照片旁、書末，還是完全不寫？

只記一句讀人像集，先找它不變的那條規則，再看規則裡還剩什麼在變。

做自己的人像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做法：

  • 先定一條規格，整本不改。同一面背景、同一種光、同一個距離。拍很多人、很多造型時，規格不變，差別才看得見。
  • 身分資訊移到題名或書末。照片頁保持乾淨，用一行固定格式的題名交代人物，不寫形容詞。
  • 留著幕後。Laura Wilson 隨行拍的照片，四十年後成了紀念展的一部分。拍攝現場的側拍，以後可能是另一本書。

不能抄的：這個系列是六年、189 個城鎮、752 次拍攝累積出來的，那是委託、時間和地方的組合，不是一面白布就能複製。更要小心的是，這本書被批評的地方：把別人的困頓當成畫面的張力。拍真人時，讓被攝者知道照片會怎麼用、在哪裡發表，最好讓他們看過選圖再公開。

我的作品對照

我做的潘金蓮寫真集《她先看見》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前兩章有竹簾、木窗、迴廊，到了第 3 章「對看」，背景退成一面淡色的牆和一張木椅，整章換成黑白。下面這張是第 3 章的第一張：她坐在椅子上，手臂交疊放在膝上，正面看著鏡頭，牆上只有窗光留下的幾塊亮影。

潘金蓮：對看，窗光下的黑白肖像空間。
史旺基作品〈對看〉，潘金蓮寫真集《她先看見》。點圖放大。

拿它跟《In the American West》比，差別也很清楚：這張的背景沒有完全拿掉，窗光的影子還留在牆上，告訴你這是一個房間；而且這一章只有九張，前後還接著有場景的照片。整本可以在《她先看見》作品頁從頭翻，看背景怎麼一章一章退下去。

這一章只記一句同一面白牆前，每個人的差別只剩臉、衣服和站姿；地點沒有消失，只是從畫面搬進了題名。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In the American West（館藏群組頁）Amon Carter Museum of American Art（Amon Carter 美國藝術博物館）｜1979 年館長 Mitchell A. Wilder 委託；1979 到 1984 年走訪 17 州 189 個城鎮並到加拿大；752 次拍攝、用大片幅觀景相機曝光 17,000 張底片；白色無縫背景拿掉地點；1985 年在館內展出並出版；部分作品高約 4 英尺、長約 11 英尺；系列共 124 張；作品題名的寫法
  2. Richard Avedon（藝術家頁）Amon Carter Museum of American Art｜1985 年開展時許多人覺得作品帶有貶意（館方轉引 The New York Times 與 Art in America）；Avedon 稱它是向勞動階級西部人的致敬；館方擁有兩套完整影像中的一套
  3. Richard Avedon at the Carter（2025 展覽頁）Amon Carter Museum of American Art｜2025 年 5 月 18 日至 8 月 10 日，40 週年展，展出系列中的 40 件與幕後檔案；Laura Wilson 隨行
  4. In the American West（博物館商店書目頁）Amon Carter Museum Shop｜商品標示 Harry N. Abrams；1985 年與展覽同時首次出版，「large catalogue」；40 週年再版與原版同樣裁切尺寸、收錄同樣的影像；Carter 的 John Rohrbach 寫新前言；精裝 174 頁；售價 US$100
  5. HistoryThe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Avedon 基金會）｜1979 到 1985 年為 Amon Carter 美術館的委託案工作，最後做成展覽與書；商業攝影讓他有餘裕做大型個人計畫；「我非常相信表面，好的表面充滿線索」
  6. Monographs and CataloguesThe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書目寫「In the American West (1985), texts by Richard Avedon and Laura Wilson」
  7. Billy Mudd, trucker, Alto, Texas, 5/7/81（館藏頁）Amon Carter Museum of American Art｜館藏頁抄錄的作品背面印記：限量 6 張加 2 張藝術家樣張；為 Amon Carter 美術館印製，1985 年 9 月 14 日至 11 月 17 日首次展出
  8. A. L. Bean／Alfred Lester（館藏頁）Amon Carter Museum of American Art｜兩件的年份、尺寸與版權標示（© The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Alfred Lester 見 https://www.cartermuseum.org/collection/alfred-lester-dryland-farmer-charboneau-north-dakota-81782-p198528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