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拍了一整年、一整段關係、一整群朋友，照片幾百張，每一張都有感情，刪哪一張都捨不得。最後做出來的書，常常就是把相簿全部倒進去。

Nan Goldin（南・戈丁）的《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直譯《性依存的敘事曲》）走過同樣的路，而且規模大得多：它原本是一場可以放七、八百張的幻燈秀，變成書時只留 127 張。這一章看這本書怎麼從放映變成書、怎麼排、字放在哪裡，最後整理成你做自己的寫真集時可以用的方法。

這本書是什麼

先說題材：這是 Goldin 拍她自己、朋友和戀人在紐約的生活，裡面有大量成人之間的親密關係與衝突。出處：MoMA 館藏頁本章只談它的編排與用字，不放書影、不描寫內頁。

它最早不是書。MoMA 的館藏說明寫，這件作品起源於 1970 年代她在紐約下東城住處的幻燈片放映，1981 年從公寓和俱樂部移進畫廊與美術館。出處：MoMA 館藏頁1985 年，它以大型幻燈秀配音樂的形式參加 Whitney 雙年展。出處：Aperture 1986 年訪談Goldin 在 1986 年的訪談裡說，這是「我讓人讀的日記」，和被攝者的關係「幾乎是一種合作」；片名就來自開場那首歌，Brecht 與 Weill《三便士歌劇》裡的〈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出處：Aperture 1986 年訪談

1986 年，Aperture 出版了這本書。出處：Aperture 2012 年重印公告、出版社書目頁策展人 Marvin Heiferman 回憶，Goldin 很想要一本 Aperture 的書，可是 Aperture 當時從沒出過這樣的書；他把作品拿給 Aperture 的總監 Michael Hoffman 看，對方說「我們做」。出處：Aperture 2020 年訪談

這章能寫到哪裡：1986 年初版的頁數、開本，以及照片旁邊有沒有印圖說，我查到的出版社與館方頁面都沒有寫，所以這裡不寫。下面的規格是現行版（2012 年起）的。

怎麼編排：從七、八百張，剪成 127 張

幻燈秀和書是兩種東西。Goldin 說，幻燈秀可以在 45 分鐘裡放七、八百張，而且她從不用同樣的順序放，配樂也常換。出處：Aperture 1986 年訪談MoMA 收藏的版本長 43 分鐘，是 1996 年定型的裝置。出處：MoMA 館藏頁書卻只能有一個順序。

示意圖：左邊一大片小方塊代表幻燈秀，45 分鐘放七、八百張；箭頭寫著刪掉 550 到 600 張，指向右邊一本書，127 張、順序固定。下面一排橫直交錯的方框，標著室內或戶外、看鏡頭或看旁邊，示意相鄰兩張要換一點東西
圖 1：從七、八百張，剪成 127 張（示意圖，依 Aperture 1986 年與 2020 年訪談整理，不是原書的任何一頁） 點圖放大

Heiferman 說，書收 127 張，所以要刪掉大約 550 到 600 張。同一種題材會有上百張，挑的時候留下「捨不得刪的」，和「自己就是一個完整世界的」。出處：Aperture 2020 年訪談

順序怎麼定？他們決定沿用幻燈秀歌曲清單的順序，讓故事往前推。照片在 Heiferman 住處的地板上攤了好幾個星期，幾個人一起排。他的原話是：「排書很像做音樂。目標是讓東西流動起來，讓人一直看、一直翻頁。」他也提到，這本書在橫幅和直幅、室內和戶外之間來回，還有「看鏡頭」和「看旁邊」的交替，Goldin 拍得夠一致，連視線方向都成了排序的元素。出處：Aperture 2020 年訪談

只記一句放映可以多、可以每次不同；書要少、要定下來。先決定你做的是哪一種。

用字：書裡只有她自己的字

Heiferman 說，Goldin 寫的文字是書裡唯一的文字；他們從沒想過要請別人寫一篇論文，向世界解釋這本書。出處：Aperture 2020 年訪談

這本書一直在印。Goldin 在 Aperture 2022 年刊出的一篇文章裡寫，出版 35 年後已是第二十一刷；她說，每十年要重寫一次後記，前言則永遠不變，因為前言才是這件作品真正的敘事。出處：Aperture 2022 年刊出的 Goldin 文章她也寫到，書裡許多人已經因為愛滋病過世，這本書如今「是失落之書，也是愛的敘事曲」。出處：同上2012 年的重印本，則是用她的原始正片重新掃描、重做分色。出處：Aperture 2012 年重印公告現行版是精裝 144 頁、127 張。出處：Aperture 出版社書目頁

照片不動、前言不動，只換後記和印刷：這是一本書長期再版、又不變成另一本書的做法。

  1.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1979–2004）幻燈秀裝置，MoMA 館藏・1979–2004

    館方收藏的不是書，是幻燈秀本身：35 釐米幻燈片配上程式控制的音樂，長 43 分鐘。先讀這一頁的說明，再回頭看書，會比較懂書「少了什麼」。

    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看原作

  2. Nan Goldin: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現行版（Aperture 出版社書目頁）・1986 年初版；現行版 2012 年

    出版社頁上寫著現行版的規格：127 張、144 頁。書裡拍的是成人之間的親密關係，本站不放書影與內頁，想看請到出版社頁。

    到Aperture 出版社看原作
我的看法

出版社頁上轉引《紐約時報》，說這本書之於 1980 年代，就像 Robert Frank 的《The Americans》之於 1950 年代。出處：Aperture 出版社書目頁我覺得兩本書可以一起讀的地方，不只是年代，而是它們都在處理「字放哪裡」：Frank 那本幾乎只有一行地名，Goldin 這本只有她自己的話。兩種做法，都是不讓別人替照片說話。

怎麼讀：翻開這本書，看三個地方

  1. 先分清你看的是哪一種。美術館裡的幻燈秀、書、展覽裡掛的照片，是同一批作品的不同版本，張數和順序都不一樣。
  2. 翻的時候，看相鄰兩張換了什麼。橫的接直的、室內接戶外、看你的接不看你的。換得越有節奏，越想一直翻。
  3. 找出書裡所有的字。前言、後記、作品題名。數一數誰寫的、放在哪裡。這本的答案是：只有作者自己。

只記一句相鄰兩張，總要換一點東西：方向、場景，或視線。

做自己的寫真集：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做法：

  • 分開「放映版」和「書」。網路相簿可以多放、可以常常重排；寫真集張數少、順序固定。兩邊不用一樣。
  • 先列一份「歌單」再排照片。把整本分成幾段，每段寫一個情緒，再把照片放進去，檢查相鄰兩張有沒有換方向、換場景、換視線。
  • 字只放自己的。一篇前言或後記，自己寫；照片頁不放解釋。
  • 再版時，照片不動，只換後記。想重印、重做，不必每次重編。

不能抄的：這本書的題材是 Goldin 自己的生活和她身邊真實的人，那份親密和代價是她的。私密題材、日記式地拍真實的親密對象，都不是可以借來的風格。也要記得 Heiferman 提到的事：出書時，肖像授權並不好取得，有人始終沒有簽。出處：Aperture 2020 年訪談拍真人之前，先談好照片會出現在哪裡，留下紀錄。

我的作品對照

我做的潘金蓮寫真集《今晚，由她開場》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全書 36 張，分成候場、開場、入戲、散場四章，每章九張，像一份照時間走的歌單；而且橫幅、直幅和正方形的照片穿插排列，很少連著好幾張同一個方向。下面這張是第 2 章「開場」裡的一張直幅：她站在舞台上，一手拉開紅色大幕，正面看向觀眾席；前景是一排排空著的紅色座椅。

潘金蓮在老電影院：今晚，由她開場。她拉開大幕，目光留在觀眾這一側。
史旺基作品〈今晚，由她開場〉，潘金蓮寫真集《今晚，由她開場》。點圖放大。

拿它跟《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比，差別也很清楚：我的書是一座老電影院裡的一夜，作品頁開頭有一段創作理念，每章有一行章名和一句話，每張照片下面還有一句短圖說，字比 Goldin 那本多；她的書是從自己多年的生活裡剪出來的，書裡的字只有她自己寫的。整本可以在《今晚，由她開場》作品頁從頭翻，數一數橫的和直的怎麼交錯。

這一章只記一句排書像排歌單：每一段有自己的情緒，相鄰兩張總要換一點東西，讓人一直想翻下一頁。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The Inside Story of How Nan Goldin Edited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2020）Aperture（Elle Pérez 訪問 Marvin Heiferman）｜1985 年 Whitney 雙年展前，每次放映都不同；書收 127 張，要刪掉約 550 到 600 張；照幻燈秀的歌曲順序推進；照片在 Heiferman 住處的地板上攤了幾個星期；「排書很像做音樂」；橫幅與直幅、室內與戶外、看鏡頭與看旁邊；肖像授權不好取得；Goldin 寫的文字是書裡唯一的文字；Aperture 的 Michael Hoffman 答應出版
  2. Nan Goldin's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Mark Holborn 訪談，1986 年夏季號）Aperture（Aperture Archive）｜1985 年 Whitney 雙年展以大型幻燈秀配音樂呈現；「這是我讓人讀的日記」；和被攝者的關係「幾乎是一種合作」；45 分鐘可以放七、八百張；每次順序都不同、常換配樂；開場曲就是 Brecht／Weill《三便士歌劇》裡的〈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
  3.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 1979–2004（館藏頁）The Museum of Modern Art（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35 釐米幻燈片與程式控制配樂的多媒體裝置，43 分鐘，館藏號 241.2004；1970 年代起源於她在紐約下東城住處的放映，1981 年移到畫廊與美術館，1996 年定型為這個裝置；「自主與依賴之間的掙扎」
  4. Nan Goldin –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 – Reprint（2012）Aperture｜1986 年初版；重印本用 Goldin 原始正片重新掃描，由 Robert Hennessey 重做分色
  5. Why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 Endure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2022）Aperture（Nan Goldin 撰文）｜出版 35 年後第二十一刷；每十年重寫後記，前言永遠不變；書中許多人已因愛滋病過世，「這本書如今是失落之書，也是愛的敘事曲」
  6. Nan Goldin: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出版社書目頁）Aperture｜1986 年初版；現行版精裝 144 頁、127 張、10.28 × 9.37 英寸、2012 年 10 月 31 日出版、US$50；書評摘錄（The New York Times 拿它和《The Americans》並比；Arts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