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borah Turbeville：拍得霧一點、舊一點，照片就有了故事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你可能拍過很多「標準」的寫真：人在笑、皮膚乾淨、光線明亮、背景漂亮。每張都沒有錯，可是放在一起，很難讓人停下來多看一眼，也說不出這組照片想講什麼。

這一章拆的是美國攝影師 Deborah Turbeville（2013 年過世）。她替時尚雜誌工作了幾十年，卻讓照片看起來像褪色的回憶：空蕩的老房子、不笑的人、霧霧的光、被撕開又拼回去的相紙。照「看懂寫真」風格拆解的固定六步走：看什麼、光位與構圖、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換成文字怎麼描述，最後是這招在我作品裡的樣子。

她是誰，一段就好：生於美國麻州，MUUS Collection 與倫敦攝影師畫廊寫 1932 年，V&A 博物館 2014 年的展籤寫 1938 年，各家說法不一。到紐約後被設計師 Claire McCardell 看中，當她的助理和試衣模特兒，之後在《Harper's Bazaar》《Mademoiselle》當編輯。1960 年代她買了一台 Pentax 開始試拍，1966 年參加攝影師 Richard Avedon 與藝術總監 Marvin Israel 開的工作坊，從此走上攝影這條路，主要替《Vogue》《Harper's Bazaar》等雜誌拍照。她自己說過：「時尚把自己看得比我認真。我其實不算是時尚攝影師。」2013 年過世。^{出處：MUUS Collection、倫敦攝影師畫廊新聞稿}

第 1 步
看什麼：空間、人、相紙

她最有名、也最受爭議的照片，是 1975 年替美國《Vogue》拍的泳裝專題：五位模特兒在一間廢棄的澡堂裡，有的垮著、有的伸展。典藏她工作室檔案的 MUUS Collection 說，1970 年代的時尚照，標準是笑得無憂無慮的美人；她的模特兒卻垮著、伸展，看起來沒有一點生氣；這組照片刊出後引起了公眾抗議，評論界卻立刻看出它的前衛。^{出處：MUUS Collection}英國 V&A 博物館 2014 年的展籤則說，這組照片回應了男性畫家長久以來畫的沐浴場景；當時的評論者認為它宣揚女同性戀，也把大屠殺毒氣室的恐怖輕描淡寫，因此大為憤怒。^出處：V&A

倫敦攝影師畫廊（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則這樣描述她的招牌：謎樣的女性身影、多雲的天空、冬天的自然，以及廢棄、衰敗的環境；柔焦和過曝，讓她的黑白與褐色調作品帶著一種蒙了塵的超現實感。^{出處：倫敦攝影師畫廊新聞稿}阿姆斯特丹的攝影美術館 Huis Marseille 還注意到一件事：她替品牌拍的委託案，衣服常常只是在畫面裡一閃而過，她優先營造的是氣氛，而不是推銷。^{出處：Huis Marseille}

所以看她的照片，先問自己三件事：

1. 這是什麼樣的空間？新的、舊的，還是被廢棄的？
2. 畫面裡的人在看誰？有沒有人在笑、在「表演給鏡頭看」？
3. 這張相紙本身是什麼樣子？顏色有沒有褪、亮部有沒有糊開、邊緣有沒有破損？

帶著這三個問題，看下面的作品導覽。小圖只是評論用的縮圖，原作請點連結到美術館館藏頁看。建議把第 1 件和第 2 件放在一起比：同一場拍攝，印法不同，感覺就不同。

1. 01

   

   Fashion Shoot, Women in a Bath House澡堂裡的女人，美國《Vogue》泳裝專題・1975

   這就是引起抗議的那一組。館方記錄這張是黑白銀鹽相紙，刊在 1975 年 5 月號的美國《Vogue》。看五個人：各自靠牆、伸展、低頭，沒有人笑，也沒有人看彼此；相紙下緣還留著手寫字和簽名。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Fashion Photograph, 1975（Women in a Bath House）同一場澡堂拍攝的彩色版・1975

   同一場拍攝，換一種印法。館方記錄這張是從原始正片印成的 Fresson 彩色印相。和第 1 件對照：顏色淡淡的、偏暖，邊緣和亮部像蒙了一層粉，同樣的空間看起來更像舊時光。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Fashion Photograph, 1978刊於義大利《Vogue》的時裝照・1978

   館方記錄這張刊在 1978 年 4 月號的義大利《Vogue》。穿白衣的女子和穿深色外套的男子坐在同一張長椅上，中間隔著一段空，兩人各自低頭；右邊邊緣還有一個幾乎隱進暗處的人影。在同一個畫面裡，卻像各自在等什麼。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Reflections – the Pavillon Français, between the Grand Trianon and the Petit Trianon凡爾賽系列：法國亭的倒影・1981

   館藏頁沒有圖，這一件請讀館方的說明。V&A 說，這組照片拍於冬天，拍的是沒人使用的房間；這張相紙經過上色調和漂白，讓室內牆板和窗外倒映的樹，界線變得模糊。這是「拍完之後」的處理最好的例子。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5. 05

   

   Fashion Shoot為《Vanity Fair》拍、未刊出的時裝照・1984

   館方記錄這張是替《Vanity Fair》拍、沒有刊出的照片。剝落的牆、滿地碎屑，幾位穿白色禮服的女子散在廢墟裡，有人站著、有人坐在地上，各自朝不同方向；後面還坐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看人和人之間留了多少空。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只記一句看空間有多舊、人有多疏離，再看相紙本身被做了什麼。

第 2 步
光位與構圖示意

先講清楚：我查到的館方資料，沒有寫她的光怎麼打。查得到的是兩件事：現場的空間與人，以及拍完之後她怎麼處理照片。所以下面這張圖分成兩半，左邊是一般的構圖原理，右邊是有出處的後製流程，都只是示意，不是某張作品的復原。

圖的左邊是「疏離感」的一般做法：相機退遠、用寬一點的視角把整個房間收進來，人和人之間留出空，每個人朝不同的方向。人一多又不互動，觀眾就會開始猜她們各自在想什麼。柔焦和過曝在現場就做得到：鏡頭前加柔焦濾鏡，或對著窗光多給一兩格曝光，讓亮部吃掉細節。

圖的右邊才是她真正的招牌。MUUS Collection 說，她會刻意把印好的照片弄舊，做出略微崩解的樣子，再用褪色的顏色和褐色調去印；她也常把作品做成拼貼，讓照片變成可以拿在手上的物件。^{出處：MUUS Collection}她自己的說法更直接：「崩解這個想法，真的是我作品的核心。」^{出處：倫敦攝影師畫廊新聞稿}

只記一句疏離感在現場排出來；弄舊和拼貼，是拍完之後一手做出來的。

第 3 步
能借什麼：現場五招，拍完之後三招

這一步刻意分成兩段，因為最容易誤會的就是這裡：她照片裡那種「舊」，很大一部分不是按快門時拍出來的，而是沖印與拼貼階段的事。

在現場就能做的

1. 找一個有年紀的空間。老澡堂、沒人住的房間、冬天的庭園、陰天的海邊。她拍凡爾賽時，在一個冬天裡走進遊客不能去的地方，拍空房間、罩著布的家具、破損的雕像。（出處：MUUS Collection）
2. 讓人各自待著。不安排互動，不要求笑；可以靠牆、可以垮著、可以伸展，像在等什麼。V&A 的展籤形容她的模特兒「好像沒有意識到彼此，脆弱而疏離」；Huis Marseille 說她把人拍成陷入沉思、放鬆到近乎慵懶的樣子。（出處：MUUS Collection、V&A、Huis Marseille）
3. 找「看起來有心事」的人。Huis Marseille 說，她會找臉上看得出豐富內心的人，很多人根本不覺得自己是模特兒，要說服一下才肯讓她拍。你身邊不擺姿勢的朋友，可能比熟練的模特兒更適合這種畫面。（出處：Huis Marseille）
4. 焦點柔一點、亮部過曝一點。倫敦攝影師畫廊說，柔焦和過曝是她作品蒙塵感的來源。（出處：倫敦攝影師畫廊新聞稿）現場的做法是一般技巧：柔焦濾鏡、對窗光多給曝光，不是她留下的參數。
5. 相機退遠，把空間收進來。人小一點、空間多一點，讓房間本身也成為角色。這是我從作品導覽裡看到的構圖，不是館方寫的。

拍完之後才做的

1. 印淡一點、偏褐色。褪色的顏色和褐色調，是她刻意的印法。（出處：MUUS Collection）同一場拍攝，V&A 就收了一張銀鹽黑白版和一張 Fresson 彩色印相版，可以對照作品導覽第 1、2 件。
2. 把照片弄舊、抹掉一點。Huis Marseille 說，她在暗房裡把相紙撕破、刮傷、燒灼或貼上膠帶，讓剛印好的照片看起來像來自另一個年代。她自己說：「我做完影像之後會毀掉它，抹掉一點，讓你永遠不會完整擁有它。」V&A 的凡爾賽作品，相紙也經過上色調和漂白。（出處：Huis Marseille、倫敦攝影師畫廊新聞稿、V&A）
3. 撕、剪、釘成拼貼。她撕、剪、扯開自己的照片，再釘、黏起來；倫敦攝影師畫廊說，這些手工拼貼像日記，也像書的樣稿。巴黎美術學院那組，有些影像還以負片的樣子重複出現。（出處：倫敦攝影師畫廊新聞稿、MUUS Collection）

我只有數位檔，也能試「拍完之後」那一段嗎？

可以。最接近她的做法，是把照片真的印出來，在紙上弄舊、剪開、重新排，再翻拍或掃描回來；全部在電腦裡加顆粒和刮痕也行，但那比較像套效果。不管哪一種，在作品說明裡把「後製做舊」寫清楚，觀眾才不會誤會那是現場的樣子。

只記一句現場：舊空間、各自待著、柔焦過曝、退遠；拍完之後：印淡、弄舊、拼貼。

第 4 步
不能抄什麼

點卡片翻面。正面是很容易想照抄的東西，背面寫為什麼不行，以及可以改成什麼。

四張全部翻開

只記一句借她的空間、距離和處理順序，不借她的時代、她的委託和她的日記。

第 5 步
換成文字怎麼描述

拍攝前跟模特兒溝通，或是把想要的畫面描述給 AI，都用同一套方法：只說看得見的元素，不說「誰的風格」，也不寫任何人名。下面是我整理的七個元素；最後兩項其實是「拍完之後」的樣子，描述給 AI 時可以直接寫進去，自己拍的話要記得留到後製做。

1. 場景：一間空的舊房間，牆面剝落，地上有些碎屑，窗光從一側進來。
2. 人：三到五個人分散在房間各處，各自朝不同方向，沒有人看鏡頭，也沒有人笑。
3. 姿態：有人靠牆，有人坐在地上伸展，有人低頭，像在等什麼。
4. 距離：相機退遠，人只佔畫面一小部分，房間比人大。
5. 光：柔焦，窗邊的亮部過曝，細節被光吃掉。
6. 色調：低飽和、偏褐色，像印了很多年的舊照片。（拍完之後）
7. 相紙質地：邊緣有磨損，局部像被漂白、抹淡。（拍完之後）

拍前跟模特兒說的版本（示意）

「這組不用笑，也不用看鏡頭。你們各自找一個地方待著，靠牆、坐下、發呆都可以，當作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我會站得很遠，有時候會故意拍得霧一點、亮一點；顏色和舊的感覺，我之後會在後製處理，現場不用擔心看起來不夠美。」

只記一句寫場景、人、姿態、距離、光；褪色和磨損另外標明是後製。

第 6 步
這招在我作品裡的樣子

我拍的〈窗邊白色調〉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坐在窗邊的白色桌前，低頭看著手上一個小小的圓盒，沒有看鏡頭，也沒有笑；身後是白色的窗框和窗簾，窗外的亮部幾乎全白，整張畫面淡淡的、柔柔的。

它和作品導覽裡那幾張差得很遠：我的空間是乾淨明亮的，不是廢墟；畫面裡只有一個人，沒有群像的疏離；拍完之後也沒有做舊或拼貼。相近的只有現場那一半：窗邊過曝、畫面柔、人低著頭不看鏡頭。現場能做到的，大概就到這裡；剩下那一半，要靠拍完之後的手。

這一章只記一句霧和舊的感覺，一半在現場（空房間、柔焦、過曝、各自發呆的人），一半在拍完之後（印淡、弄舊、拼貼）；先想清楚為什麼要舊，再動手。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Deborah TurbevilleMUUS Collection（Turbeville 工作室檔案的典藏單位）｜1932 年生於麻州 Stoneham；McCardell 的助理與試衣模特兒、雜誌編輯；1960 年代買 Pentax、1966 年上 Avedon 與 Marvin Israel 的工作坊；1975 年 Vogue 澡堂照引起抗議；刻意把印好的照片弄舊、用褪色與褐色調印；拼貼與負片重複；凡爾賽系列由 Jacqueline Onassis 委託
2. Deborah Turbeville: Photocollage（展覽新聞稿）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英國倫敦攝影師畫廊），2024｜柔焦與過曝帶來蒙塵的調子；廢棄衰敗的環境、多雲的天空、冬天的自然；撕、剪、釘、黏的手工拼貼；她談「崩解」與「做完之後毀掉一點」的兩段話；2013 年過世
3. Deborah Turbeville: PhotocollageHuis Marseille（荷蘭阿姆斯特丹攝影美術館）展覽頁，2024｜褐色調、過曝與柔焦；衣服在畫面裡一閃而過；找看得出內心的人、拍成陷入沉思的樣子；在暗房撕、刮、燒、貼膠帶讓新印的照片顯舊；拼貼與她談崩解的話
4. Fashion Shoot, Women in a Bath House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黑白銀鹽相紙，刊於美國《Vogue》1975 年 5 月號；2014 年展籤：回應男性畫家的沐浴場景、當時評論者的指控；展籤寫生年 1938
5. Fashion Shoot（1984）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替《Vanity Fair》拍、未刊出；2014 年展籤：荒廢的室內、模特兒好像沒有意識到彼此，脆弱而疏離
6. Fashion Photograph, 1975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同一場澡堂拍攝，從原始正片印成的 Fresson 彩色印相
7. Reflections – the Pavillon Français…（Versailles: Seventeen Images）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冬天拍的未使用房間；相紙上色調並漂白，室內與窗外倒影的界線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