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式碼是中間產物:能展示功能,不等於能讓別人放心使用,更不等於有人願意付錢。
- 編碼的議價能力確實受到挑戰:原型更容易做,不代表每一種工程職缺都能原封不動留下。
- 驗收也要重新設計:用風險分級、可重跑的測試與上線後監測取代假裝看完;高風險變更仍要深入檢查。
- 沒有永久安全的職稱:人的位置取決於能否判斷、交付與承擔後果,不是名片上有沒有「工程師」。
一邊說百分之百取代,一邊連功能都還沒交出來
9 月 12 日,Leto Bao 在 X 說,寫程式已被 AI「100% 取代」,而程式設計師除了寫程式什麼都不會。未來有價值的,是金融、醫療、工業等領域的人稍微懂一點 AI,就能把東西做出來。[1]
響馬引用這則貼文,反問得很實際:最近一週花了「大幾十億 token」,卻「一個新功能都沒做出來」。[2]
一邊說工作已經被取代,另一邊說程式寫了很多,功能還沒交出來。對我來說,兩人碰到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當程式碼變得容易取得,什麼才算完成工作?
先說清楚,響馬這句是個人自述,也帶著反諷;不是可供換算帳單的用量紀錄。Leto 的「100%」同樣不是有測試條件的技術結論。不能拿一句暴論當產業統計,也不能拿一句反擊證明 AI 沒用。
寶玉當天下午接著寫了一篇長文。他的反駁中,我最認同的不是「工程師不會消失」,而是這句:程式碼只是軟體的「中間產物」。[5]
不過,在談職業價值之前,先看他稍早轉述的產業現場。那張清單比較不讓人安心。
IDE 少開了,工作卻沒有跟著變少
寶玉長文發布前,他先翻譯了《The Pragmatic Engineer》作者 Gergely Orosz 的七項觀察。以下依英文原卡整理,不把翻譯加上的解釋算進原文。這是作者觀察,不是涵蓋全產業的抽樣調查。[3] [4]
- 開發工具的使用習慣變了。 IDE,也就是把寫程式、除錯等功能放在一起的工具,還在,只是他看到的使用頻率降低。
- 追求 token 用量的風潮退了。 原卡用反問嘲諷「tokenmaxxing」;公司用量排行榜的說明,來自寶玉的轉述。
- 程式碼審查進入「殭屍狀態」。 Orosz 說很多審查只剩做樣子;寶玉譯為「名存實亡」。這不等於所有公司都已取消審查。
- 開放模型成為省成本的選項。 原卡認為,開放模型加上推論服務,比最先進模型便宜,效果也接近;沒有交代任務或測量方法,不能推成所有用途都一樣好。
- 中層管理變薄,職涯發展也受影響。 原文談的是中層管理,不是「中階工程師」;也沒證明消失的都只是傳話的人。
- 工作比以前更多。 寶玉轉述成「工作比以前更累了」;原卡直接寫的是工作更多,沒有測量疲勞或工時。
- 好工程師仍然難找。 頂尖 AI 實驗室則是另一種困難:條件很好的應徵者太多,仍有人被拒絕。
這份清單不能證明工程師就業安全。剩下的人更忙,完全可能與人力縮減同時發生;某些公司搶人才,也不代表所有職缺都還在。
它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如果團隊產出的速度已經超過判斷的速度,「人負責驗收」就不再是一句分工說明,而是一個還沒解決的問題。
順手補一個容易滑過去的差別:寶玉提到開源模型能避免資料安全問題,原卡並沒有這句。部署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可以改變資料流向;但存取權限、紀錄保存、外部連線與更新來源,還是要另外檢查。模型開放,不是免責通行證。
把工程師畫成只會打字的人,當然很好取代
寶玉列出的工作包括理解需求、抽象設計、實作、驗證與維護。這些不是為了保住職稱,臨時塞進去的附加技能,而是他對軟體工程的基本定義。[5]
拿醫生只會開處方來類比,是在指出同一種錯誤:把職業交出的某個產物,當成整份工作的全部。這個類比可以幫忙拆概念,卻不能拿來證明兩個產業的自動化速度或法律責任相同。
但我也不想順著這個反駁,寫成「所以工程師可以放心」。Leto 的說法太滿,不代表他碰到的變化不存在。
如果一份工作的主要內容,是照著明確需求補畫面、串接既有服務、修改樣板,那麼當同類實作更容易由 AI 完成,這段勞動的議價能力就會受壓。另一方面,領域專家可以自己做原型,縮短從「我知道這裡很痛」到「我們先試試看」的距離。這是值得肯定的改變。
Simon Willison 對兩種工作方式的區分很清楚:他把 vibe coding 限定為完全不關注產生的程式碼、讓模型把東西做出來;Agentic Engineering 則是專業開發者使用能產生、執行與測試程式的 Agent,放大既有專業。不是所有 AI 輔助開發都該叫 vibe coding。[8]
工程工作還有必要,與工程師人數、薪資、入行機會不受影響,是完全不同的命題。 資深工程師搭配 AI,可能讓原本準備擴編的職位不再出現;軟體變便宜,也可能讓更多以前不值得做的需求成立。兩種力量都說得通,這批材料還不能告訴我們最後誰比較大。
原型與產品之間,隔著別人的錢與資料
假設有人用 AI 做了一個課程報名工具。這是說明用的情境,不是客戶案例。
展示時,選課、填資料、按付款,畫面跳出成功通知。很好,值得繼續試。但真的開放報名,問題才開始有意思:
- 最後一個名額,同時來了兩筆付款,誰算報名成功?
- 使用者按了兩次,付款服務又重送通知,會不會建立重複訂單?
- 付款成功但報名寫入失敗,隔天要靠誰對帳?
- 講師能不能看到不屬於自己課程的學員資料?
- 退款規則變了,舊訂單依哪一版處理?系統改壞了又怎麼恢復?
這些不一定要人親手寫程式處理。AI 可以協助設計、實作與測試;但需求中若沒有「已扣款不得無故遺失報名資格」這條規則,程式即使符合原先指令,產品仍然可能做錯。
產品價值還有更前面的問題:有人需要嗎?願意付多少?資料取得方式可行嗎?扣掉維運與服務成本,做下去合理嗎?
金融、醫療、工業尤其不能只用展示畫面驗收。個資、專業規範、稽核或工安要求,要依用途與適用規則判斷;不是每個內部小工具都要用同一套大型系統規格,也不是跑得動就能跳過審查。
我不反對領域專家自己動手。相反地,越早把需求做成可討論的東西,通常越容易發現誤會。我要區分的是:原型證明某條路走得通,產品必須處理其他人也走進來之後會發生什麼。
人工審查不能只剩一個「我看過了」
Orosz 在 9 月 8 日的審查專文中,整理了幾種團隊正在嘗試的方法:人審 AI 的審查意見、按出錯影響範圍分級、把注意力前移到計畫與測試、要求更小的修改。公開段落也明講,目前全面取消人工審查的討論,比實際證據更多。[7]
所以我的解讀不是「review 已死」,而是原本的審法可能接不住現在的產量。
如果每次交來的變更都又大又混雜,最後只好掃一遍、按下同意,再把責任算在人身上,那只是替自動化加了一個簽名欄。出了事,簽名還在,理解不一定在。
我會先分流,讓有限的注意力用在出錯後最難收拾的地方:
- 低風險、易恢復的修改:先用測試、自動檢查與抽查處理。低風險必須有判定依據,不能由產生修改的 Agent 自己說了算。
- 影響登入、權限、付款或資料結構的修改:要求人看懂規則、測試與關鍵程式差異,也就是 diff。不能只看 AI 的結論。
- 風險不明的修改:先停止、補資料,或提高審查等級;不是因為分類器沒抓到就自動放行。
再把交付拆小。一筆修改只解決一件事,附上測試證據,說清楚碰了哪些資料、留下什麼限制、出事如何恢復。自動化測試擅長的檢查交給工具;畫面是否好用、規則是否符合現場,仍要有人實際操作與確認。
這不是比較保守,而是讓審查真的有機會發揮作用。省掉毫無理解的逐行點頭,和省掉驗證,是兩件事。
沒有能抓錯的評測,更多 token 只是更多重跑
我在六月的〈AI 正在改寫軟體開發的瓶頸〉談過「定義與驗證問題」。這次討論值得補上的,是驗證本身也必須有交付品質,不能只要求 AI:「請測完整一點。」
回到課程報名工具。「不得超賣」是規則;「最後一席有多筆同時請求,最多只能成立一筆有效報名,其餘不得留下未處理的扣款」才比較接近能驗的例子。實際退款、保留名額與補償方式,仍要由業務與工程共同決定。
好的評測不只問測試有沒有全綠,還要問:如果系統真的違反規則,這組測試會不會變紅?
我會要求正常情境之外,還要有重複通知、逾時、越權、半途失敗與規則變更的測試。讓已知錯誤版本跑一次,確認測試抓得到;保留不隨每次實作一起改動的驗收案例,避免 Agent 為了過關,把答案與考卷一起改掉。
這些要求也可以部分自動化。重點不是找一個永遠不會犯錯的人,而是避免所有檢查都建立在同一個錯誤假設上。
績效也該跟著改。我會看從需求到驗收的時間、返工情況、上線失敗與恢復速度,以及使用者是否真的用起來。token 是投入成本,不是成果;程式碼行數也不會自己變成收入。
領域知識與工程能力,不需要互相宣布勝利
寶玉說能力遷移是雙向的:領域專家能學 AI,工程師也能學領域。這點我同意。但他把領域知識形容成通常可學的外顯知識,我會保留。現場的例外、判斷習慣、信任與責任,不見得都寫在文件裡。[5]
工程師也不能讀完幾份資料,就自認已經懂醫療或金融。比較可靠的方式,是讓懂流程的人提供規則與失敗案例,懂系統的人把它變成可執行、可驗證的設計。兩種能力可以長在同一人身上,也可以靠合作補齊。
寶玉先前用來判斷 AI Native,也就是 AI 原生組織的標準,是流程圍繞 Agent 執行來設計,人負責定義問題與驗收。這是他的工作框架,不是全產業已採用的認證。[6]
如果拿它來檢查一個團隊,我會問得更具體:Agent 拿得到需要、且有權使用的資料嗎?可以做哪些修改?何時必須停下來?誰決定驗收條件?誰有權暫停上線?事故發生後,誰真的有能力處理?
有個人留在流程裡,卻沒時間、沒資訊,也沒有否決權,不能算有效監督。
我會準備的,不是一個比較安全的職稱
最強的反方其實不是「AI 百分之百取代寫程式」,而是:假如規格產生、風險分類、評測設計與上線控制也持續進步,今天搬到上游的工作,明天會不會又被自動化?
會有這種可能。AI 已不只寫程式,Orosz 整理的審查流程就包含讓 AI 幫忙找問題。不能把「人目前需要做的事」寫成「AI 永遠做不到的事」。[7]
所以,如果是我,下一個小專案就會拿來練這幾件事:
- 把「想做一個功能」改成能說清楚使用者、問題與成功條件的需求。
- 把需求寫成可測規格,至少講清楚失敗時該怎麼辦。
- 設計真的能抓錯的評測,不只收集成功畫面。
- 看懂關鍵程式差異,知道它改了規則、資料還是權限。
- 實際驗證上線、監測與恢復方法,而不是只把責任掛在某個人名下。
- 補一塊領域知識,找懂現場的人一起檢查自己漏掉的假設。
這不是工程師的就業保證,也不是領域專家的入場限制。是當實作越來越便宜,我認為比較值得累積的能力。
程式寫完了,可以是一個進度。有人能放心使用,才比較接近交付。
參考資料
資料核對截至 2026 年 9 月 13 日。本文是根據公開討論延伸的分析,不是寶玉原文全文翻譯,也不是就業市場調查。短引述依台灣用語轉寫;圖表與課程報名案例為本文整理或自擬,不是第三方實測。
- [1] Leto Bao:AI 與程式設計師的主張,2026-09-12。
- [2] 響馬:用量與功能交付,2026-09-12。用量為個人自述,未驗證精確數字。
- [3] Gergely Orosz:軟體工程產業七項觀察,2026-09-11。本文核對貼文所附英文原卡。
- [4] 寶玉:轉述七項觀察,2026-09-12。與原卡有補充及語氣差異。
- [5] 寶玉:程式碼只是中間產物,2026-09-12。職業與能力遷移的判斷屬作者觀點。
- [6] 寶玉:AI Native 流程判準,2026-08-29。
- [7] Gergely Orosz:What is happening with code reviews?,2026-09-08。本文僅使用可公開讀取的導言與段落,不聲稱已讀取付費全文。
- [8] Simon Willison:Writing about Agentic Engineering Patterns,2026-02-23。用於區分 vibe coding 與 Agentic Engineering,不當成勞動市場證據。
延伸閱讀:AI 開發與交付系列。如果團隊卡在「程式一直產出,卻遲遲無法驗收」,可以從技術顧問合作方式開始了解,先釐清阻礙,再決定是否需要導入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