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週收到 a16z 的電子報，整篇讀完，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句話：

You can’t vibe code USDC.

Vibe coding 是 Andrej Karpathy 在 2025 年 2 月提出的說法，指的是不太管程式碼本身，靠跟 AI 對話把東西做出來。[2] 那句話翻成白話：AI 可以幫你寫出很多東西，但寫不出 USDC。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不過多想一下，會發現它有道理的原因，和 a16z 想推到的結論不完全一樣。

現在叫 AI 做一個錢包 App，不用多久就能看到雛形。你甚至可以部署一個代號叫 USDC 的代幣：在 ERC-20 標準裡，名稱和代號只是合約自己回報的欄位，部署的人想填什麼都行。[4] 程式碼可以一模一樣，畫面也可以一模一樣。

但不會有人拿一塊美元跟你換。

30 秒結論
  • AI 讓程式碼變便宜，稀缺的東西移到「狀態」：餘額、紀錄、流動性、信用，要靠時間累積，沒辦法重新生成。
  • USDC 抄不走，最大的原因在鏈下：準備金、銀行、法規與稽核，才是它值一美元的理由。2023 年銀行出事時，它一度跌破 87 美分，疊在它上面的 DAI 也跟著跌。
  • 上鏈真正換到的，是撐得過收攤：Blur、POAP 的網站關了，鏈上紀錄還在；但整合與社群不會自動跟著搬家，而 USDC 的發行商也能凍結帳戶。
  • 我會用三個問題盤點抄不走的東西：拿掉介面還剩什麼狀態、出事時誰負責、你明天消失別人能不能接手。

可以拿來組合的，從程式碼換成網路

先講 a16z 這篇在說什麼。作者 Daren Matsuoka 從開源講起：開源讓程式碼可以拿來組合，不用每次從零寫。[1]

區塊鏈圈很早就用類似的話描述自己。以太坊官方文件把智慧合約比喻成樂高，每個合約都像公開的 API，任何人都能呼叫，也能接進自己的應用。[3] a16z 舉的例子是 Uniswap：新應用可以直接用它池子裡現成的流動性，不必自己從頭養一個市場。[1]

a16z 認為這個概念過去沒有紅起來，是因為實驗太貴。要懂合約、資安、稽核，願意下場的人不多。AI 把做原型的成本壓下來以後，實驗會變多，所以值得回頭重看 NFT、DAO、去中心化社群和鏈上遊戲。[1]

整篇最關鍵的是下一段。AI 幾乎能重做任何應用：複製介面、改寫 API、幾分鐘生出新產品。[1] 到那時，「最好用的錢包」已經不稀缺；稀缺的是最深的流動性、最強的信用、最完整的身分關係，以及最被信任的結算網路。[1]

錢包畫面、後端程式、合約原始碼，甚至一枚叫 USDC 的代幣，AI 都能重做；餘額、交易紀錄、準備金與願意收它的服務，AI 做不出來
左欄是 AI 越做越便宜的東西，右欄要靠時間與責任累積。依 a16z 原文論點整理，右欄的「準備金、銀行與兌付承諾」是我加上的。來源：[1]。

到這裡我都同意。程式碼正在變得像水電：重要，但很難再靠它跟別人拉開距離。

拆開一枚 USDC，抄得走的只有最上面一層

想確認這句話到底對在哪裡，我把 USDC 拆成六層來看。

最上面是合約程式。這層真的抄得走：ERC-20 是公開標準，寫一份功能一樣的合約並不難。[4]

第二層是鏈上狀態，也就是哪個地址有多少 USDC、什麼時候轉給了誰。這層抄不走。合約可以複製，複製出來的卻是一本空帳本。錢包和交易所認 USDC，認的是那份合約的地址，不是它自稱的名字；同名的代幣再多，有人在用的帳本只有一本。

再往下，就離開區塊鏈了。

第三層是準備金。Circle 說 USDC 隨時可以 1:1 兌回美元；準備金大部分放在一檔由 BlackRock 管理、向美國證管會（SEC）註冊的貨幣市場基金，其餘是銀行存款。持有內容每週公開，還有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每月出具第三方確信報告。[5]

第四層是銀行通道。Circle 自己寫過，截至 2023 年 10 月 12 日的 12 個月裡，它靠鑄造和贖回 USDC，在銀行系統與區塊鏈之間搬了超過 2,770 億美元。[5]

第五層是法規。美國 2025 年 7 月簽署的 GENIUS Act，要求穩定幣發行商用美元或短期公債等流動資產做 100% 準備，並且每月公開準備金的組成。[8]

最後一層是接受度：交易所、DeFi 協議、付款服務願意收它、願意整合它。a16z 說的「網路」，主要就是這一層。

USDC 六層中，只有合約程式能被 AI 重做；鏈上餘額、準備金、銀行通道、法規與接受度都不能，其中準備金、銀行與法規在鏈下
只有合約程式這層 AI 能重做，而且重做出來的東西不是 USDC。準備金、銀行與法規三層都在鏈下。來源：[5]、[6]、[8]。

表畫完，我發現一件有點微妙的事。

最難抄的那幾層，其實不在鏈上

2023 年 3 月，矽谷銀行（SVB）倒閉。Circle 當時揭露，USDC 還有 33 億美元的現金準備留在 SVB。[6] 那個週六，原本應該值 1 美元的 USDC，一度跌到 87 美分以下。[7]

鏈上什麼都沒壞。合約照常執行，轉帳照常確認。出問題的是鏈下的銀行。

骨牌沒有停在 USDC。DAI 是 MakerDAO 發行的穩定幣，常被當成「去中心化」的代表：不靠一家公司保管美元，靠鏈上的抵押品撐住價格。可是當時 DAI 有 54.5% 的擔保來自 USDC。[13] USDC 一跌，DAI 也跟著掉到 0.93 美元左右；MakerDAO 當天就提出緊急提案，壓低自己對 USDC 和其他高風險擔保品的曝險。[13]

這是 a16z 樂高論的另一面：積木可以一塊疊一塊，風險也會跟著疊上去。DAI 的合約沒有寫錯任何一行，它只是接上了 USDC，也就一起接上了矽谷銀行。

Circle 在同一份聲明裡寫得很直白：USDC 在鏈上可以全年無休地使用，但發行和贖回受美國銀行的營業時間限制。[6]

所以我的判斷是：You can’t vibe code USDC 這句話是對的，但讓它成立的那幾層，大多在鏈下。

USDC 的稀缺，來自一家有人負責、會被稽核、受法規約束的公司，加上它背後的銀行。區塊鏈負責把帳記清楚、讓任何人都讀得到，這件事很重要，但它不是價值的唯一來源。

這也是我覺得 a16z 這篇跳太快的地方。它從「網路比軟體稀缺」，一路推到「區塊鏈或許本來就該是網路的共享狀態層」。[1] 但網路效應不是區塊鏈獨有的。Visa 有結算網路，Google 有帳號身分，Meta 有社交關係；它們同樣抄不走，而且早就存在。

還有一件事要記得：a16z 本身是 crypto 的大型投資人，公開的投資清單裡就有 Uniswap。[11] 這不代表論點錯，只是讀的時候要知道作者站在哪裡。

網站關掉以後，帳本還在

那上鏈到底換到什麼？我覺得比較誠實的答案不是「稀缺」，而是撐得過收攤。

上個月我寫過 Blur 關站：官方網站和新貸款撮合都要停，鏈上的交易協議卻還在。好用的入口沒了，帳本沒有消失。

POAP 是更完整的例子。這個鏈上出席證明服務，今年 3 月進入維護模式，8 月宣布收攤；代幣留在鏈上，網站與圖片這些鏈下服務不再維護。[9] 區塊勢作者許明恩拿官方提供的封存資料，讓 AI 幫忙，從頭做了一個接續平台；他說封存檔實際只有約 15 GB。[9]

這幾乎就是 a16z 論點的實地測試。AI 很快重做了軟體：網站、查詢、發行流程都有了，舊紀錄查得到，也能繼續發新的活動代幣。作者自己也追問了一句：這樣真的算通過「死亡考驗」嗎？[9]

我的看法是，除非拿到原本合約的發行權限，接手者發的新代幣只能出自另一份合約。原文沒有交代這一點，但不管是哪一種，過去串接 POAP 的抽獎、驗證、會員工具，認的是原本那份合約，不會自動認得新代幣；願意來領取的社群，也要重新找回來。

軟體可以重做，網路只能重新累積。

公司收攤後，網站入口關閉、資料要有人備份、鏈上紀錄還在，但整合與社群不會自動跟到新平台
收攤後的四層。網站入口 AI 最容易重做；整合與社群只能重新累積。依 Blur 關站整理與 [9] 整理。

所以我會把 a16z 那句話改一點：區塊鏈給狀態的，是可以帶著走、可以驗證、不怕單一公司消失。稀缺本身，它給不了。前提是有人備份了圖片和資料，也有人願意接手。

能負責的人，也能按暫停

「不怕單一公司消失」這句話，放到 USDC 身上要打個折。

2022 年 8 月，美國財政部制裁混幣服務 Tornado Cash。當天，USDC 的發行方就封鎖了被點名的錢包地址，至少 7.5 萬 USDC 從此動不了。[14] Circle 的說法很簡單：它是受監管的公司，必須遵守制裁規定。[14]

這不是 bug。前面說 USDC 值一美元，是因為有人承諾兌付、有人稽核、有法律可以追；同一套安排，也讓發行商有能力、也有義務把某些帳戶停下來。你的餘額記在鏈上，誰都讀得到、也搬得走；能不能動，最後還是發行商說了算。

所以用 USDC，是拿一部分控制權去換兌付承諾。這筆交換對大多數人划算，我自己也會這樣選。但要知道自己換了什麼：讓它抄不走的，和能讓你停下來的，是同一群人。

同一件事的金融版：舊軟體正在變便宜

同一週，a16z 另一篇文章談私募股權。[10] 它的立場是勸投資人少投收購基金、多投創投，這部分我不背書。但裡面有一段跟這篇有關。

文章說，訂閱制軟體曾是私募最愛的收購標的：收入穩定、好預測，很適合拿來借錢。[10] 而放款給這些公司的 Golub Capital，旗下軟體業借款人的營收成長，兩年內從 9% 掉到 3% 以下。[10]

我不會把這個數字全部算到 AI 頭上，原文也沒有這樣說。但用這篇的框架看，私募買一家軟體公司，買的從來不只是程式碼，還有客戶名單、簽好的合約、每年續約的習慣，也就是狀態。寫軟體越便宜，程式碼那部分越不值錢；狀態很薄、只剩「我有一套軟體」的公司，最難說服人繼續付租金。

如果是我，我會先問這三個問題

不管是在做產品、導入 AI Agent，還是評估一個 Web3 專案，我會先問三個問題。

  1. 拿掉介面，你還握有什麼狀態？客戶資料、交易紀錄、信用歷史、累積多年的作品。介面明天就能被複製，這些不行。
  2. 出事的時候，誰負責？誰又能按暫停？USDC 值一美元，是因為有人承諾兌付、有人稽核、有法律可以追；同一群人也能凍結帳戶。兩件事要一起問。AI Agent 也一樣：它可以替你付款，但出錯時誰承擔，要先寫清楚。我在 AI Agent 錢包權限那篇談過額度、白名單與人工核准，處理的就是這一層。
  3. 如果你明天消失，別人能不能接手？資料能不能匯出、狀態能不能被別人讀到、服務能不能有人延續。POAP 能有人接手，是因為鏈上紀錄還在，官方也留下了封存。

AI Agent 開始自己付錢以後，第二題會變得更急。像 x402 這類標準，讓伺服器在收到沒付款的請求時直接回應 HTTP 402，要求對方付款後再試一次；官網直接寫，穩定幣付款是主要用途。[12] 付錢的不再是人，Agent 會選哪條結算路線？它看不到畫面漂不漂亮。我想它會選最多服務願意收、出問題時有人負責的那條。我在 〈等 AI Agent 開始自己付錢〉寫過這個方向。

我在 Blur 那篇也寫過自己被清算掉的 4 隻 MAYC。合約把狀態記得很清楚：誰借款、何時清算、抵押品歸誰，一筆不差。它只是不記得我為什麼喜歡那幾隻猿。

程式碼會越來越像水電，打開就有。抄不走的，還是那些要花時間累積、出事時有人站出來負責的東西。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