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藩：等一道光，把香港街頭變成舞台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拍人像時，我們常常先找人、再找背景，最後才想到光。何藩的照片剛好反過來：先有一道光，人是後來才走進去的。如果你看過他的照片，覺得「好像電影」，卻說不出為什麼，這一章就是要把那個「為什麼」拆開來。

何藩是誰

何藩（Fan Ho，又作 Ho Fan）是攝影師，也是電影導演和演員。M+ 的館藏資料寫他 1931 年生於上海、2016 年在美國過世；14 歲在上海拿到第一部相機，1949 年搬到香港後，開始用黑白照片拍這座城市的日常。^{出處：M+ 創作者頁、M+ 雜誌}（舊金山國際機場博物館 2014 年的展覽頁寫的是 1932 年生，我照列，正文用 M+ 和家屬官網一致的 1931。）

他怎麼開始拍照的？M+ 雜誌寫，他少年時有慢性頭痛，讀書寫字要常常停下來休息，就到街上走，父親鼓勵他把看到的拍下來；他沒受過正式的攝影訓練，光學、化學、相機都靠自己摸索。^{出處：M+ 雜誌}家屬官網說，他 14 歲得到一台柯達布朗尼相機，18 歲自己買了一部 Rolleiflex 雙鏡頭相機，所有著名作品都是用它拍的。^{出處：家屬官網}

他也拍電影。家屬官網寫他先當演員、後來當導演，一直做到 65 歲退休；舊金山國際機場博物館的展覽頁寫他演過 20 部、導過 12 部電影。^{出處：家屬官網、SFO Museum}M+ 雜誌引他的話，說電影和攝影「像孿生兒」，導演的經驗讓他確切知道什麼時候該按快門。^{出處：M+ 雜誌}

代表作與看點

他對自己的方法講得很直接。M+ 雜誌頁上的影片逐字稿裡，他說：「我認為攝影是光的藝術……所以等對的光很重要。」他也說自己偏愛黑白，因為「顏色放不進我的世界」，黑白給他一種和真實生活的距離，讓看的人有空間去想。^{出處：M+ 雜誌}家屬官網則說，他常用逆光，或把煙和光結合起來，營造戲劇感和氣氛；最愛的取景是黃昏的街道、巷子和市場。^{出處：家屬官網}

下面四張都收在 M+。點圖可以放大，點連結到 M+ 館藏頁看原作資料。

1. 01

   

   Smoky World迷離世界・1959

   M+ 的館藏說明寫，這是在中環街市低角度拍的，開頂建築的光與影替日常場景加了戲劇感。先看光柱從哪裡進來，再找人：他們只是剪影，卻剛好走在最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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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2

   

   Misty World朦朧世界・1961

   一樣是樓梯、上方開口、斜斜的光，色調偏暖。跟《迷離世界》並排看：這一張的光比較散，人也站得比較開。同一種舞台，光的濃淡一變，氣氛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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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3

   

   The Market Parade街市隊伍・1963

   這張換成人很多的街。光從後上方進來，把一排人的頭和肩照出一圈亮邊，前景是一籃籃的菜。人一多，他靠的是背光：讓每個人的輪廓自己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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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04

   

   Early Dawn初曉・1958

   這張幾乎不像街拍：前景一枝樹枝、大片留白、遠處一條小船，左下角還有毛筆簽名和紅色印章。看到這種畫面，就要想到他得獎的地方是攝影沙龍，下面「時代與城市」那一節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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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5

   School Is Over放學・1963

   畫面裡是兩個小孩，所以這裡不放圖，請點連結到館藏頁看。M+ 寫這張的相紙只有 48.7 × 12.5 公分，非常細長；為什麼會這麼細長，看下面「〈放學〉為什麼那麼細長？」。

   到M+（香港）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在這裡只以小圖做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何藩不只是在街上等。M+ 雜誌寫，他在新亞書院讀書時拍的〈On the Stage of Life〉（1954），畫面裡的角色是他的同學，是他擺出來的；他也喜歡事後裁切，說那「像在拍電影」，剪接能讓作品重新活起來。^{出處：M+ 雜誌}

只記一句先看光從哪裡進來，再找人；何藩的人常常只是剪影，卻總是剛好走在最亮的地方。

放在時代與城市裡看

城市。M+ 雜誌引他的回憶：他住在半山的麥當勞道，那時還沒有地鐵，他帶著相機一路走下山，穿過煙霧裡的後巷和窄街，那裡有普通的、基層的人，他們代表的「香港精神」讓他難忘：一直在掙扎求生。^{出處：M+ 雜誌}M+ 也說，他記錄的香港，今天很多已經不在了。^{出處：M+ 雜誌}所以這些照片，一半是光的實驗，一半是一座城市消失前的樣子。

沙龍。他年輕時就在攝影沙龍比賽裡打出名號。M+ 雜誌寫他得過兩百多個獎，是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最年輕的會士之一；家屬官網則說，他透過沙龍比賽贏得近 300 個本地和國際獎項。^{出處：M+ 雜誌、家屬官網}兩個數字不一樣，我都照列。家屬官網也記載，他被譽為「東方布列松」；不過 M+ 的文章也寫到，他既等「決定性瞬間」，也擺拍、也大刀裁切，不能只用一個標籤看他。^{出處：家屬官網、M+ 雜誌}

今天的展覽。這幾年，他被放回一張更大的攝影史地圖裡。2024 年，M+ 和法國國家圖書館合作的第一個攝影專題展《Noir & Blanc》，把何藩和張照堂、郎靜山並列為館藏的亞洲攝影家。^{出處：M+ 展覽頁}倫敦 Tate Modern 的展覽《Light and Magic: The Birth of Art Photography》，展期是 2026 年 10 月 14 日到 2027 年 2 月 21 日；展覽頁說這是第一個把「畫意攝影」當成全球運動來看的大展，頁首用的就是 M+ 收藏的《迷離世界》。^{出處：Tate 展覽頁}要注意，這是一檔展覽，頁首圖說標的收藏單位是 M+；這件作品不是 Tate 的館藏。Tate 的新聞稿說，畫意攝影從 1880 年代起把攝影從紀錄的工具變成藝術，一路延續到 1960 年代，展覽還有一整章談攝影學會、相機俱樂部和沙龍的國際網絡；何藩在展出藝術家的名單上。^{出處：Tate 新聞稿}另外，家屬官網公告，義大利杜林的 Palazzo Falletti di Barolo 正在辦他的回顧展，展期 2026 年 9 月 11 日到 2027 年 1 月 10 日。^{出處：家屬官網}

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做法：

• 先找光，再等人。到現場先看光從哪裡進來：樓梯間的天窗、市場的棚頂縫、窗邊。找到那塊最亮的地方，請模特兒走進去，或等路人經過。
• 讓光看得見。空氣裡有水氣、灰塵、蒸氣時，斜光會變成一道道光柱；逆著光拍，光柱最明顯。
• 人可以很小。不一定要拍半身。讓人只佔畫面一小塊，四周交給光和暗，人反而更像故事的主角。
• 相機放低。從樓梯下往上拍，樓梯和屋頂就成了舞台的布景。
• 拍完再裁一次。他說裁切像拍電影。回家後試著把一張方形或橫幅的照片裁窄，看看原本在邊上的東西會不會變成主角。
• 黑白要的是距離。他選黑白，是為了和現實拉開距離，不是為了懷舊。轉黑白時，先問自己要拉開的是什麼。

不能抄的：1950、60 年代的中環街市、那些在後巷掙扎求生的人，是他的時代和城市，今天很多已經不在了。照著《迷離世界》的構圖去同一個地點重拍，或把畫面裡的真實路人當成道具，學到的只是外表。也不要拿「何藩風格」或他的名字當成風格去和人溝通，把你要的東西說成看得見的元素：光從哪裡進來、有沒有煙、人佔畫面多大、相機多高。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高架橋下〉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畫面是一座高架橋的底面，一根根水泥橫樑從上面壓下來，往遠處收窄；一個戴著白色安全帽和眼鏡、穿深色連身褲的人站在中間，兩手高高舉起，頭上是一大片暗色的橋底，遠處有亮亮的出口。她身後的光從橋的另一頭進來，把地板切成一塊塊淡藍和米白。

拿它跟何藩比，差別也很清楚：他多半從低處往上拍樓梯，讓人小得像剪影；我這張人站得比較近、比較大，臉看得清楚，也沒有煙把光變成光柱。相同的是「建築大、人小、光替畫面分出亮和暗」：橋的橫樑像他的樓梯和棚頂，把視線一路帶到人身上。想看同一個年代台灣的攝影家怎麼把人放進街上，可以讀同一單元的〈台灣攝影的起點〉。

這一章只記一句何藩先找到一道光，再等一個人走進去；人只要小小一個，光和暗會替他把故事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