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榮與映里：兩個人互拍，把日子拍成作品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拍兩個人，最容易變成「請你們站近一點、看這邊、笑一個」。照片沒有錯，可是看不出這兩個人是怎麼一起過日子的。另一種卡法是：想拍出關係，卻只會靠親密的動作，牽手、擁抱、額頭貼額頭，拍來拍去都一樣。

榮榮和映里給了另一種答案。他們是一對攝影家，也是彼此的被攝者；照片裡常常沒有人看鏡頭，甚至只看到背影，可是你看得出他們在哪裡、那個地方正在發生什麼。這一章照「人物、作品、時代與城市、能借什麼」的順序走。

兩個人是誰

榮榮（RongRong），1968 年生於福建；映里（inri），1973 年生於日本神奈川。兩人從 2000 年起一起創作，用攝影探索人和人之間的連結。^{出處：榮榮&映里官方網站}澳洲國家肖像館的資料寫，榮榮本名李志榮，生於福建漳州，1992 年從北京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攝影系畢業，1993 年搬進「東村」；阿爾勒攝影節的介紹則寫他在福建先學畫、再學攝影。兩種說法並列。^{出處：澳洲國家肖像館、阿爾勒攝影節}

映里中學時看到土門拳的寫真集《古寺巡禮》，決定學攝影；1994 年從日本寫真藝術專門學校畢業，進入朝日新聞東京本社的出版寫真部當攝影師，1997 年成為自由攝影師。^{出處：榮榮&映里官方網站}

兩人怎麼認識的，官網寫得很具體：1999 年，榮榮代表他和朋友辦的攝影刊物《新攝影》到東京參展，認識了映里。兩人沒有共同的語言，就在對方的掌心寫字；之後靠「照片書信」保持聯絡。九個月後，映里搬到北京，兩個人的合作從這裡開始。^{出處：榮榮&映里官方網站}

先記住這一點：他們不是「攝影師和他的模特兒」。兩個人都是攝影家，作品用「RongRong&inri」兩人的名字一起發表；拿相機的人和被拍的人，常常是同一組人。

代表作與看點

下面五件依年代排。第一件在香港 M+ 的館藏頁；後四件連到兩人官方網站的作品總覽頁（四件是同一個網址，請照系列名稱在頁內找），那裡也看得到更多張。小圖只當評論引用，點過去才是原作完整的樣子。

先說清楚選圖：他們有不少系列是兩人裸身待在雪地、冰原或沙漠這類極端的環境裡，另有一些照片拍到他們的孩子。這一章不放這兩類的圖，想看可以到官網自己找。

1. 01

   

   East Village, Beijing, No.1北京東村, No.1・1994

   照片裡沒有人在表演，只有一塊路牌。M+ 的說明寫，這塊牌子是藝術家自己豎的，替記者和一般人指路。先看路牌，再看左邊那台剛好騎出畫面的三輪車：一個地方的名字，和一個正在經過的日常，放在同一格裡。

   到香港 M+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Personal Letters” series《私人信件》系列・2000

   黑白照片裡只有兩隻勾著小指的手，照片四周的白邊寫滿了字，還畫了紅色的心，角落寫著日期 2000.10.15。照片不是拿來看的成品，是拿來寄、拿來寫的東西。在頁內「Personal Letters」系列（《私人信件》）名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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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3

   

   1997 No.5 Beijing《1996–1998 北京》系列・1997

   牆拆了一半，牆上的雙龍浮雕還在，前面是一地碎磚。畫面裡一個人都沒有，可是你看得出這裡曾經有人住、有人裝飾過。這是東村之後，他鏡頭轉向的地方。在頁內「Beijing, 1996–1998」系列（《1996–1998 北京》）名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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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04

   

   Liulitun, Beijing 2003 No.1〈六里屯，北京 2003 No.1〉・2003

   兩個人坐在一座堆滿白百合的老門樓頂上，四周是拆下來的木頭和梯子，背後是兩棟新高樓。人只佔畫面中間一小塊，舊房子、新大樓、花和廢料一起說完這個地方正在發生的事。在頁內「Liulitun, Beijing」系列（《六里屯，北京》）名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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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5

   

   Three Shadows, Beijing 2008 No.20-3〈三影堂，北京 2008 No.20-3〉・2008（官網圖說作 2007）

   圓形的畫面，四周暗下去，兩個人背對鏡頭站在磚牆前，身邊是一棵開滿花的樹。標題寫的就是他們創辦的三影堂。2017 年森美術館展出這件，標成 2008 年。在頁內「Three Shadows, Beijing」系列（《三影堂，北京》）名下找。

   到榮榮&映里官方網站作品頁（列表）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森美術館替 2013 年的「LOVE 展」拍過一支兩人的短訪談：

森美術館 Mori Art Museum・1 分 51 秒榮榮＆映里：「LOVE展」アーティストインタビュー（12） 點一下才載入影片（會連到 YouTube）

只記一句他們的照片常常不讓人看鏡頭；關係不是靠表情說的，是靠兩個人在哪裡、離你多遠說的。

放在時代與城市裡看

東村：一群人，只有他一個攝影師

泰特現代美術館的展區說明寫，1992 到 1998 年，一群在北京大山莊認識的藝術家做了一連串挑釁的實驗，後來被稱為「北京東村」藝術家；取名「東村」，有一部分是為了和以畫家為主的圓明園「西村」分開。表演多半是私下、受邀才能看；1994 年有幾位藝術家被捕，大家被趕出村子後，又在北京各處合作到 1998 年。東村在 2002 年底被推平，現在是朝陽公園的一部分；大部分表演，只靠照片和錄影留下來。^{出處：泰特現代美術館}

榮榮就是拿相機的那個人。官網寫他和張洹、馬六明等藝術家一起，拍下實驗行為藝術的誕生，而且不只把攝影當記錄，也當成表達自己的方法。^{出處：榮榮&映里官方網站}M+ 的說明寫得更清楚：他在這批照片裡同時是參與者、觀察者，也是自拍的模特兒，這批照片是行為藝術的重要檔案。^出處：M+2019 年紐約 Walther 攝影收藏展出 40 張東村照片，每張都配上他當年的日記。其中一段他寫：大家什麼都做，有人玩搖滾寫詩、有人策展寫評論、有人做表演，「但我是唯一的攝影師」。^{出處：Walther 攝影收藏}

拆遷：人走了，城市在變

阿爾勒攝影節的介紹寫，東村被當局關閉之後，榮榮拍了記錄北京城市拆除的《廢墟》系列。^{出處：阿爾勒攝影節}森美術館則說，兩人合作以後的題材扎根在日常生活：成長中的家庭、變動中的中國地景，以及環境的破壞。^{出處：森美術館}沃斯堡現代美術館的介紹寫，他們以記錄共同生活的自拍像知名，一直在推展傳統黑白攝影的邊界；有些系列把兩人放進遼闊的自然裡，對照自然之大、人之小，有些則把自己放進快速發展的中國城市。^{出處：沃斯堡現代美術館}

三影堂：把兩個人的攝影，變成一個地方

2007 年，兩人自己出錢，在北京草場地創辦「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建築由艾未未設計；2009 年再設立三影堂攝影獎，找新一代的中國攝影師。^{出處：森美術館}名字取自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出處：榮榮&映里官方網站}開館展「新攝影十年」2007 年 6 月 27 日開幕，展的就是榮榮和劉錚 1996 到 1998 年自己出版的《新攝影》。^{出處：三影堂}2015 年起，兩人搬到京都，開始《即非京都》系列。^{出處：榮榮&映里官方網站}

三影堂哪一年成立？官網、森美術館、沃斯堡現代美術館、Walther 攝影收藏都寫 2007 年，開館展也在 2007 年 6 月；澳洲國家肖像館寫 2006 年。這裡並列。

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寫成你下次拍兩個人時的動作：

1. 先選地方，再擺人。找一個有「正在變」痕跡的地方：拆到一半的牆、新舊房子並排、施工圍籬。人先不用動，讓地方先說話。
2. 同一組人，拍三種距離。近的只有兩個人，中的加上一棵樹或一面牆，遠的讓兩個人只佔畫面一小塊。看哪一張最像他們的關係。
3. 讓人背對你也可以。兩個人一起看同一個方向，有時候比看鏡頭更像「一起」。
4. 照片也可以拿來寫。洗出來，在白邊寫日期、寫一句話，再寄給對方。照片就從「成品」變成兩個人之間的東西。

不能抄的：東村的照片同時是張洹、馬六明等藝術家自己的行為作品檔案，那些表演和人，不是可以借來的「造型」。兩人的身體、孩子、三影堂的名字和院子，也都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還有一個容易忽略的：他們能這樣拍二十多年，是因為拍的真的是自己的生活；請一對模特兒來「演」，學不到這一層。

猜猜看：〈六里屯〉那張，你的眼睛先落在哪？點開看我的答案

我先看到的是那一大片白百合，再往上才看到坐在花上的兩個人，然後才注意到背後的高樓和門前走過的模糊人影。人很小，可是整張的順序是被安排好的：亮的花先把你拉過去，人在花上，城市在最後面。

只記一句拍兩個人，先選一個會說話的地方，再決定要退多遠。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鐵道與人物〉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Kate 站在兩條鐵軌正中間，兩手扶著頭上的安全帽；左邊是一排鐵皮和磚造的老房子，屋簷上擺著幾盆花，右邊是綠樹和坡上的房子，右上角還露出一角廟的屋頂，鐵軌從她腳下一路往後爬上坡。人站在畫面正中，可是畫面有一大半是這條鐵道和兩旁的房子。

拿它跟上面的作品比，差別也很清楚：榮榮和映里拍的是自己，地方是他們真的住過、正在消失的地方；我這張是一個人、看著鏡頭，安全帽和姿勢是設計過的造型。共同的地方只有一個：人沒有被從環境裡剪出來，地方和人一起被留在同一張照片裡。

這一章只記一句拍兩個人，不一定要讓他們看鏡頭；把他們放進一個正在變的地方，再決定要拍多遠，關係自己就會出來。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About Us 私たちについて榮榮&映里官方網站｜兩人生年與出身、2000 年起合作、東村與《新攝影》、映里的學經歷、1999 年東京相識與掌心寫字、照片書信、三影堂 2007 年成立與命名、2015 年起住京都；作品收藏與獎項屬藝術家自述
2. East Village, Beijing, No.1 北京東村, No.1M+（香港）｜1994 年銀鹽相紙、M+ 希克藏品；路牌由藝術家豎立；1994 年警方搜查驅趕；榮榮是參與者、觀察者、自拍模特兒；這批照片是行為藝術的重要檔案
3. Performer and Participant: Beijing East VillageTate Modern（英國泰特現代美術館）｜1992～1998 年大山莊、和圓明園「西村」區分、表演多半私下進行、1994 年有藝術家被捕、2002 年底推平、表演多靠照片和錄影留下；Tate 近期向榮榮購藏
4. MAM Research 005: Laboratory for Chinese Contemporary Photography – Three Shadows Photography Art Centre森美術館（東京）｜2000 年起在北京合作；題材是日常、成長中的家庭、變動的中國地景與環境破壞；2007 年自費創辦三影堂、艾未未設計；2009 年設攝影獎；展出〈Three Shadows, Beijing 2008 No.20-3〉
5. FOCUS: RongRong&inriModern Art Museum of Fort Worth（美國沃斯堡現代美術館）｜2015 年展覽；推展傳統黑白攝影的邊界、以記錄共同生活的自拍像知名、把人放進大自然或快速發展的城市；《Caochangdi Beijing》手工上色系列
6. RongRong & inri – Edition 2007Rencontres d'Arles（法國阿爾勒攝影節）｜榮榮在福建學畫再學攝影；東村被關閉後拍北京拆遷的《廢墟》系列；1999 年東京相識、2000 年起在北京一起生活工作；《Transfiguration》2003、《Liu Li Tun》2005
7. Day After Day: RongRong and the Beijing East VillageThe Walther Collection（美國 Walther 攝影收藏）｜2019 年展出 40 張 1993～1998 年東村照片，每張配上當年日記；主要攝影者也是合作者；日記引句「我是唯一的攝影師」
8. Rong Rong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澳洲國家肖像館）｜本名李志榮、生於福建漳州、1992 年北京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攝影畢業、1993 年搬進東村；三影堂成立年寫作 2006（與其他來源的 2007 並列）
9. New Photo - Ten Years: Inaugural Exhibition of Three Shadows Photography Art Centre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開館展 2007 年 6 月 27 日～9 月 16 日；《新攝影》是劉錚與榮榮 1996～1998 年自主出版的攝影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