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攝影的起點：鄧南光、張才、柯錫杰

先說這一章的「起點」指什麼

台灣的攝影不是從這三個人開始的。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把「臺灣攝影首篇」算到 1869 年；更早的寫真館和玻璃乾版時代，也留下林草、彭瑞麟等人的作品。^{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舉起鏡子」展、「光影如鏡」展}這一章說的「起點」，是另一件事：把相機帶上街、用寫實的眼光拍身邊的人，以及後來把台灣攝影帶向現代造型的那一步。

館方的說法是，1949 年以前的台灣攝影，一邊有攝影沙龍孕育的畫意風格，一邊開始出現現代主義強調的寫實影像。^{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舉起鏡子」展}鄧南光、張才站在這條線上；柯錫杰則從 1960 年代接著往下走。三位的作品都收在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每一件下面都有連結，可以點過去看大圖。

鄧南光：把萊卡帶回北埔和台北

他是誰

鄧南光（1907–1971），本名鄧騰煇，生於新竹北埔。1930 年代他到日本讀法政大學，參加攝影社團，受到當時日本「新興寫真」強調街頭快拍、客觀寫實的影響；1935 年回台開「南光寫真機店」，戰後重開「南光照相機材店」。^{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時代映像」展}

他在日本待了哪幾年？說法不一。同一個館的資料就有四種寫法：展覽介紹寫「1930年代」；〈悠然佇望〉的說明寫「1929至1935年間在日本留學」；〈人像〉的說明寫「1924年至1935年」；館藏的社團會員證，年代標 1929～1934。這裡並列，不替館方選一個。

看點

他多半拿小型的萊卡相機在街頭拍：在東京拍招牌、報攤和時髦的女性；回到北埔，拍鄉親看戲、掃墓、結婚、洗衣、收稻；在台北拍街景、運動會和勞動中的女性。^{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時代映像」展}他也留下 17 件玻璃版底片，約攝於 1930 年代早期。館方拿兩種相機比較：萊卡拍得快、像速寫；木製蛇腹相機拍的玻璃版，「既內斂又平和寧靜」。其中〈北埔街風情〉是隔著門廊，拍駐足看熱鬧的客家婦女。^{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光影如鏡」展}

對拍人像的人來說，他還有一條特別值得看的線：女性。館方說明寫，女性是他一生的重要題材，從家人、街頭女性、農婦到模特兒都拍；他主持「自由影展社」、擔任「台灣省攝影學會」理事長期間，經常邀請模特兒辦戶外攝影，和會員一起拍、一起觀摩。最有代表性的「酒室風情」系列，館方說明寫是 1950 年代，館藏登錄的年代則是 1940～1949，兩種寫法並存。^{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藏品頁}

1. 01

   

   〈悠然佇望〉年代待查

   館方描述：短髮女子戴著大串項鍊，斜側面看向畫面外，背後是枯枝樹林；這是一位年輕女性模特兒在公園裡接受拍照。她站在畫面右邊，視線往畫外走，左邊整片留給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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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2

   

   人像年代待查

   前景一位女子側臉、雙手合十，後面兩個人正在插香，只看得到背影。館方說明形容他「構成精準又有情感溫度」：近的人給你表情，遠的人告訴你這是什麼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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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館方對這些館藏頁標示「僅限公開瀏覽：受著作權法保護，僅限於本平台及受允許之相關平台公開瀏覽」；本站只放縮小的評論引用小圖，附館藏連結，權利人來信即撤。

在台灣攝影史的位置

1948 年《臺灣新生報》三週年攝影比賽，他和張才、李鳴鵰包辦前三名，從此被合稱「攝影三劍客」。^{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時代映像」展}

張才：上海街頭、台南墓園，和一雙直視鏡頭的眼睛

他是誰

張才（1916–1994），生於台北大稻埕，小時候受哥哥張維賢影響演過新劇。1934 年到東京讀武藏野寫真學校，結交當時「新興寫真」運動的要角；1936 年回台開「影心寫場」。為了躲避太平洋戰爭，他旅居上海，用萊卡拍租界裡的人群；戰後在台北太平町開「影心照相館」。^{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時代映像」展}

他哪一年去上海？展覽介紹寫 1941 年；藏品說明寫「1942年至1946年移居上海期間」。兩種寫法並列。

看點

先看上海。〈三洋婦人與中國男人〉裡，人和人擦身而過，背後的廣告字說出這是一條熱鬧的商店街；館方認為，這批「上海系列」補上了 1940 年代上海影像的空白。^{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藏品頁}

再看台南。1947 年他在安平墓園拍了〈永遠的歸宿〉，1948 年 6 月在台北中山堂的個展發表。館方說明寫，當時台灣攝影界的主流是追求畫意、唯美的沙龍攝影，所以這張墓園照片「引起極大的轟動」。張照堂評它「取角適中，佈局平穩，視野大方」，並認為這種走向，可能受到德國攝影家 Paul Wolff 和日本攝影家木村伊兵衛的啟發。^{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藏品頁}

最後看人。1940 年代末，他常隨人類學、考古、台灣史的研究者到各地做田野調查，開啟創作的第二個高峰；館方說明強調，他是「以平等、尊重的態度」拍肖像。^{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藏品頁}展覽介紹也說，他用「有別於殖民治理的觀看視角」拍下原住民質樸、自信的神采。^{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時代映像」展}

1. 01

   

   〈三洋婦人與中國男人〉1942～1946

   三位外國婦女迎面走來，旁邊一個穿西裝的男子像要從僅剩的縫隙擠過去，最右邊穿長袍的男子背對我們；後面掛著「秋季大減價」的字。館方說，他的「上海系列」補上了 1940 年代上海影像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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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2

   

   〈永遠的歸宿〉（Eternal Rest）1947

   台南安平山坡上密密的墳墓，壓低的雲層，天上一圈朦朧的「月暈」。館方說，那圈月暈其實是沖洗時留下的小泡點失誤；攝影家張照堂稱它是「一種現實中的非現實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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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3

   

   〈排灣族青年〉1948

   1948 年攝於屏東三地門，是他《原住民系列》的代表作之一。館方說明強調他「以平等、尊重的態度」拍肖像，研究者簡永彬用「對睨」形容攝影者和被攝者之間的眼神。先看那雙直視鏡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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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攝影史的位置

1948 年那場報社攝影比賽，首獎就是他。他也成立了「新穗影展」，後來的攝影家鄭桑溪 18 歲就加入，從他那裡汲取創作養分。^{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時代映像」展}

「三劍客」的第三位：李鳴鵰，桃園大溪人，常帶羅萊雙眼相機到烏來、淡水拍街巷和水岸，作品揉合寫實與沙龍兩種風格。^{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時代映像」展}想看李鳴鵰的作品，請到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的線上展。

柯錫杰：從〈盲母〉到一大片天空

他是誰

柯錫杰（1929–2020），生於台南，1959 年到東京綜合寫真專門學校，師事攝影評論家重森弘淹。^{出處：國家文藝獎}回台後的早期作品以黑白寫實為主，1962 年的〈盲母，台灣〉是他早期的成名作之一：館方說明寫，他從沙龍風格跳脫出來之後，開始實踐紀實攝影的精神，用身後「無聲、無影的黑」，襯出前景的母子。（畫面裡有嬰兒，這裡不放小圖，請到館藏頁看原作。）^{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藏品頁}

看點

國家文藝獎頁上李文吉的文章寫到一個轉折：顧獻樑看了他的〈老漁夫〉等作品，替當時還默默無聞的他在台北安排攝影展，「那一次展覽是台灣攝影現代化的里程碑」——展出〈老漁夫〉〈盲母〉〈孤兒〉這些現實題材，也有自然景物和舞蹈攝影；作品用了較多現代繪畫的語彙，不依附畫意派。^{出處：國家文藝獎}1967 年他到美國，之後在紐約替時尚雜誌擔任特約攝影；1979 年結束在美國的事業，到南歐和北非拍出「造型簡潔、風格獨特」的「心象攝影」。^{出處：國家文藝獎}同一篇文章說，他的風格從黑白寫實、色彩鮮明的抽象造型，一路變到心境地景，因此被尊稱為「台灣現代攝影第一人」。^{出處：國家文藝獎}

1. 01

   

   〈月世界，台灣〉（Moon World, Taiwan）1962

   黑白的泥岩山體，前面一泓像鏡子的水，把山和雲倒映下來。館方說，他選黑白底片，讓山的皺褶、水的平滑和雲的鬆軟，各自的質感更鮮明。

   到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行，突尼西亞〉1979

   一大片藍綠色的天，地平線上一個騎驢的白衣女子。館方說明寫，這是他開車前往撒哈拉途中偶然看到的一幕；天和地的交界切出幾何色塊，前景模糊的葉影暗示風。

   到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看原作（另開新頁）

想聽他的故事，國立台灣美術館拍過一支紀錄片：

國立台灣美術館・23 分 49 秒寂謐之境─柯錫杰 點一下才載入影片（會連到 YouTube）

在台灣攝影史的位置

他比三劍客晚一個世代，接手的是另一個問題：寫實之後，攝影還能怎麼「造型」。他和舞蹈家樊潔兮的長期合作，另寫在〈柯錫杰與樊潔兮〉；他的十二件館藏作品，整理在攝影師圖鑑。2020 年 6 月 5 日辭世。^{出處：國家文藝獎}

只記一句鄧南光和張才把相機帶進人群，柯錫杰把人放進大片的顏色裡；三個人都在日本學過攝影，回來卻走出三條路。

三人放在一起看

把三個人的代表作排在一起，最容易看出的差別，是「人在畫面裡佔多大」。我把它畫成三格構圖草圖：

	鄧南光	張才	柯錫杰
在日本學攝影	1930 年代，法政大學攝影社團（年份說法不一）	1934 年，武藏野寫真學校	1959 年，東京綜合寫真專門學校
先看哪張	〈悠然佇望〉、人像	〈永遠的歸宿〉、〈排灣族青年〉	〈月世界，台灣〉、〈行，突尼西亞〉
人和世界的距離	站在人群裡，也隔著門框看	讓人擦身而過；或面對面、直視	人變小，天和地變成色塊

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時代映像」展、各件藏品頁；國家文藝獎得主：柯錫杰。「人和世界的距離」一列是我的歸納。

怎麼用在你的拍攝：下次出門拍人，三選一試試。找一個門、窗或騎樓柱子當前景的框；或站在人流旁邊，等人從畫面邊緣走進來；或先找一面乾淨的牆、一片天，再請人入鏡。不能抄的是具體的畫面和人：〈排灣族青年〉的服飾與身分屬於部落和當事人，〈盲母〉的處境屬於那個年代的真實人生，都不是可以拿來套用的「造型」。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Momo。走在〉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沒有把市場清空，Momo 就站在一台藍色小貨車旁，車斗上堆滿用竹簍綁起來的高麗菜；左邊是推車和散在地上的菜葉，背後有水果攤的招牌、坐著的老伯和路過的人。人只佔畫面中間的一條，市場佔了其餘全部。

拿它跟上面的作品比，差別也很清楚：鄧南光和張才的街頭照片裡，人多半沒有在看鏡頭；我這張的 Momo 是站好、看著鏡頭的。這張要的不是抓拍，而是讓市場、路人、貨車和人物一起留在同一張照片裡。

這一章只記一句台灣的寫實攝影是從街上開始的：鄧南光、張才把相機帶進人群，柯錫杰再把畫面收成幾塊顏色；三種距離，都在問人和他身邊的世界怎麼放進同一張照片。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時代映像：臺灣前輩攝影名家典藏精選展（2020～2021）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國立臺灣美術館）｜鄧南光、張才、李鳴鵰的生平介紹；1948 年報社攝影比賽與「攝影三劍客」；鄭桑溪加入「新穗影展」
2. 光影如鏡—玻璃乾版影像展（2018）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寫真館與玻璃乾版時代的攝影家名單；鄧南光玻璃版底片僅存 17 件、萊卡速寫與蛇腹相機的差別、〈北埔街風情〉
3. 舉起鏡子迎上他的凝視—臺灣攝影首篇（1869-1949）國家攝影文化中心｜1949 年前台灣攝影在畫意主義與現代主義之間；「持攝影機的人」
4. 鄧南光〈悠然佇望〉、人像、〈酒室風情〉、攝影歷史資料（會員證等）藏品資訊國家攝影文化中心｜館方說明由黃子明撰（111 年詮釋計畫）；在日本年份與「酒室風情」年代的不同寫法都出自這幾頁
5. 張才〈三洋婦人與中國男人〉、〈永遠的歸宿〉、〈排灣族青年〉藏品資訊國家攝影文化中心｜館方說明由吳垠慧撰（112、114 年詮釋計畫）；上海年份、中山堂個展、月暈、張照堂與簡永彬的評語
6. 柯錫杰〈盲母，台灣〉、〈月世界，台灣〉、〈行，突尼西亞〉藏品資訊國家攝影文化中心｜館方說明由沈伯丞撰（2019）
7. 國家文藝獎得主：柯錫杰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生平、記事、李文吉〈藝術家素描〉（顧獻樑安排的台北攝影展、「台灣現代攝影第一人」）、1979 年的「心象攝影」、2020 年辭世
8. 寂謐之境─柯錫杰國立台灣美術館（YouTube 官方頻道）｜國美館的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