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很多人拍人像的流程是這樣：先找好場地，燈架好、背景掛好，再請模特兒站到定點。這樣很好控制，可是拍出來常常像「被擺在那裡」，少了一點活著的感覺。

1960 年代初，倫敦的攝影師 David Bailey 和模特兒 Jean Shrimpton，常被拿來當作「另一種做法」的例子：用小相機，跟著人走到真的街上拍。這一章看他們怎麼合作、照片因此多了什麼；也要看清楚，這段故事流傳下來的，大多是攝影師這一方的版本。

兩個人是誰

David Bailey，在倫敦東區長大，1957 年買了第一台相機。1960 年他 22 歲，已經在替英國版《Vogue》自由接案；斯德哥爾摩現代美術館說，他在 1960 年代成了《Vogue》最重要的攝影師，也常在倫敦和紐約的街頭拍時裝。出處：斯德哥爾摩現代美術館他和 Brian Duffy、Terence Donovan 三位出身工人家庭的攝影師，被 V&A 稱為「The Terrible Three」，攝影師 Norman Parkinson 則叫他們「The Black Trinity」。出處：V&A、The Duffy Archive

Jean Shrimpton，英國模特兒。V&A 說她是 1960 年代國際知名度最高的模特兒之一，也是第一位憑自己成為時尚領袖的模特兒。出處：V&A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兩人怎麼認識、什麼時候分開，我查到的館方和正式出版資料都沒有寫，所以這裡只排有來源的幾個點。

  1. 1961–1964

    幾乎只和彼此合作

    V&A 的館藏說明寫，這四年間她幾乎只和 Bailey 合作，兩人還曾短暫訂婚。

  2. 1961

    在他家拍

    一張在 Bailey 家走廊拍的隨興肖像，館方說明直接寫，她是 Bailey「當時的女友」。

  3. 1962

    一起去紐約

    兩人一起到紐約替《Vogue》拍攝，用 35mm 底片在街頭拍她。成果刊在 1962 年 4 月號，標題是〈Young Idea Goes West〉；V&A 收藏的其中一張，館方記載刊在美國版《Vogue》4 月號。

  4. 1965

    《Box of Pin-Ups》

    Bailey 出版一盒 36 張的名人肖像，大多是男性，女性只有四位，她是其中之一。

出處：V&A〈Box of Pin-Ups〉、V&A〈91 Heigham Road〉、V&A〈New York, 1962〉、Apollo 書評、The Arts Desk。2012 年 BBC 把紐約這段改編成電視劇，那是戲劇，不能當史料。

只記一句他們最重要的作品，集中在 1961 到 1964 年；那幾年兩人既是工作夥伴，也是情侶。

先去看作品

下面三件都附縮小的作品圖（只當評論引用），連到 V&A 的館藏頁。建議照順序看：家裡的走廊、紐約的街角、最後回到白背景，你會看出同一個攝影師、同一個人，換個地方拍，照片的語氣差很多。

  1. 黑白照片：一位短髮女子穿著寬大的白色粗針毛衣，靠在家中走廊的牆邊，一手舉過頭頂，身後是一扇彩色玻璃門
    攝影：David Bailey｜© David Bailey｜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London

    Jean Shrimpton at 91 Heigham RoadJean Shrimpton 在 Heigham 路 91 號・1961

    V&A 的展籤說，這是一張隨興的肖像，拍的是 Bailey「當時的女友」，地點是他家的戰後老房子。看她靠牆、拉著毛衣、手臂搭在頭上的樣子：沒有攝影棚、沒有布景，只有一條走廊和一扇門。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
  2. 黑白照片：紐約街角，一位穿淺色大衣的女子站在停車收費錶和路燈桿旁，手裡抱著一隻玩具熊，身後有「TWIST」招牌、「DON'T WALK」號誌和一位走過的路人
    攝影：David Bailey｜© David Bailey｜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London

    Jean Shrimpton, New York, 1962Jean Shrimpton，紐約・1962 年，刊於美國版《Vogue》4 月號

    她站在真的街角，旁邊是停車收費錶、紅綠燈和招牌，一個路人正好走過。時尚照該有的「衣服」還在，但畫面裡多了一座城市正在運轉的樣子。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
  3. 黑白頭肩像：一位留著蓬鬆長髮和厚瀏海的女子，在全白的背景前直視前方
    攝影：David Bailey｜© David Bailey｜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London

    David Bailey's Box of Pin-Ups（Jean Shrimpton）《David Bailey's Box of Pin-Ups》裡的 Jean Shrimpton・1965 年出版

    1965 年的這盒 36 張肖像，大多是當時倫敦的男性名人，女性只有四位，她是其中之一。和上面兩張比，這一張反而回到白背景、只拍臉，可以看出他兩種拍法都用。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相機變小，人開始動。Apollo 的書評說，在那之前，《Vogue》的版面多是舞台感很重的拍攝，模特兒擺著「捕捉蝴蝶」「招計程車」這類固定姿勢；Bailey 拍 Shrimpton，卻是用有顆粒感的 35mm 底片，在自然的場景裡拍。同一篇書評也提醒，他的技巧有多創新，很容易被說得太誇張，但它的影響是劃時代的。出處：Apollo斯德哥爾摩現代美術館的說法是，他的風格不像 Irving Penn 那樣靜，而是像 Richard Avedon 那樣會動。出處：斯德哥爾摩現代美術館

第二件事：場景是真的。紐約那張照片裡有停車收費錶、號誌燈、招牌和路人，都不是布景。V&A 那張 1961 年的照片，地點則是他家的走廊。被拍的人站在真實的地方，照片就多了一份「這件事正在發生」的感覺。

兩種拍法對照：攝影棚裡燈、背景、相機都固定，模特兒站在定點；街上則是攝影師拿著小相機跟著模特兒走，路人和街景也進到畫面裡
圖 1：攝影棚裡擺好，和跟著人走到街上（示意圖，不是當年的拍攝配置） 點圖放大

第三件事：兩個人一起出名。V&A 稱她是第一位憑自己成為時尚領袖的模特兒；Bailey 也在同一個年代成了《Vogue》最重要的攝影師。模特兒不再只是穿衣服的人，攝影師也不再只是幕後的技術人員。

我的看法：這段故事的限制

這段合作，今天流傳最廣的版本，多半出自 Bailey 2020 年的回憶錄《Look Again》。Apollo 的書評說，書裡也收了他生命中幾位女性的說法，而她們的記憶和他自己的說法「並不總是一致」；他說那一切「都是關於那個女孩」。出處：Apollo我沒有讀到原書，在能打開的正式來源裡，也找不到 Shrimpton 自己怎麼描述這段合作，所以不替她轉述。讀這一段時我會記得：照片是兩個人一起完成的，流傳最廣的故事，卻主要是一個人講的。

只記一句小相機加上真的街道，讓照片從「擺好的樣子」變成「正在發生的事」。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給站在鏡頭前的人：

  • 街拍要能「一直在演」。沒有定點、沒有固定燈，攝影師跟著你走，每一步都可能被拍下來。先想好這套衣服的人「要去哪裡、在做什麼」，走起來就自然。
  • 留下你自己的版本。長期合作的作品，可以請攝影師在發表時附上你的一段話，或至少讓你看過說明文字。

給拿相機的人：

  • 先試著把燈和背景拿掉。換一台輕便的相機，請對方在街上走一段，你跟著拍，看看畫面多了什麼。
  • 讓真實的場景進畫面。招牌、號誌、路人不一定要閃開，它們會告訴觀眾這張照片在哪裡、什麼時候。
  • 工作和私人關係分清楚。這段合作同時是一段感情，好處是親近，風險是界線模糊。拍攝範圍、地點、公開方式，事前講好、寫下來。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下面是我根據這段合作整理的街拍溝通清單，不是兩人當年的做法。

  1. 先走一遍路線。拍之前一起把要走的街走一次，約好哪裡停、哪裡轉彎、哪裡人太多不拍。
  2. 說好「角色在做什麼」。例如「要去赴約、有點趕」或「下班閒晃」，比「自然一點」好懂。
  3. 講好路人怎麼處理。路人入鏡沒關係，但臉清楚的照片要公開前，先想好要不要處理。
  4. 約好公開方式和說明文字。照片放哪裡、說明誰寫，讓模特兒也有機會說自己的話。

只記一句跟著人走的照片，靠的是事先講好的路線和角色，不是運氣。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人物與生活場景〉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在一家麵包店的玻璃櫃前彎下身，伸出手指點著架上的可頌，眼睛跟著看過去。櫃子裡的燈把麵包照得暖暖的，背景的店面和燈都糊開了，畫面裡沒有布景，只有一個真的地方和一個正在挑麵包的人。

李昱在麵包店前的制服人像
史旺基作品〈人物與生活場景〉，2017。點圖放大。

和 Bailey 紐約那張比，共同點是場景都是真的，人也都在「做一件事」，而不是站著等快門。不同的是，紐約那張把整個街角都放進來，讓城市當配角；我這張靠得很近，只留下櫃子裡的光和她的手指。兩種距離，都在說同一件事：讓人在真的地方做真的動作，照片就會活起來。

這一章只記一句讓人走在真的街上、你跟著她走，照片就會多一份「正在發生」的感覺；而一段合作的故事，要讓兩個人都說得上話。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David Bailey's Box of Pin-Ups（Jean Shrimpton，E.2047:33-2004）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她是 1960 年代國際知名度最高的模特兒之一；1961 到 1964 年幾乎只和 Bailey 合作，兩人曾短暫訂婚；這盒 36 張肖像只有四位女性
  2. David Bailey's Box of Pin-Ups（Jean Shrimpton，E.2047:7-2004）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館藏資料）｜同一套作品的另一筆館藏紀錄，互相確認 1961 到 1964 年與訂婚
  3. Jean Shrimpton at 91 Heigham Road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2014 年展籤：Bailey、Brian Duffy、Terence Donovan 被稱為「The Terrible Three」，都出身工人家庭；這張是他「當時的女友」在他家拍的隨興肖像
  4. Jean Shrimpton, New York, 1962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刊於美國版《Vogue》1962 年 4 月號
  5. Jean Shrimpton（Terry O'Neill 攝）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館藏資料）｜館方說明：Shrimpton 是第一位憑自己成為時尚領袖的模特兒
  6. David BaileyModerna Museet（斯德哥爾摩現代美術館，2000 年展覽）｜1957 年買了第一台相機；1960 年 22 歲已替英國版《Vogue》自由接案；在倫敦、紐約街頭拍時裝；1960 年代成為《Vogue》最重要的攝影師；風格不像 Penn 那樣靜，而像 Avedon 那樣會動
  7. David Bailey, Look Again（書評）Apollo（2020）｜1962 年和 Shrimpton 去紐約替《Vogue》拍攝；之前的《Vogue》多是舞台感的固定姿勢，他改用有顆粒的 35mm 底片在自然場景拍她；技巧的創新容易被誇大；Bailey 說一切「都是關於那個女孩」；書中幾位女性的記憶和他的說法不總是一致
  8. We'll Take Manhattan, BBC Four（劇評）The Arts Desk（2012）｜只用來確認紐約那次拍攝刊在 1962 年 4 月號，標題〈Young Idea Goes West〉；劇情本身是改編，不當史料
  9. Terry DonovanThe Duffy Archive（Brian Duffy 官方檔案）｜Donovan、Bailey、Duffy 被攝影師 Norman Parkinson 稱為「The Black Trin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