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b Ritts 與 Madonna：兩個都懂影像的人，一來一往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有些人很會被拍：她知道自己哪個角度好看、這次想要什麼樣子，甚至會直接跟你說「這張不行，再來」。遇到這種人，攝影師常常有兩種反應：一種是全部聽她的，自己只負責按快門；另一種是堅持自己的想法，兩邊卡住。

Herb Ritts 和 Madonna 的合作，給了第三種答案：兩個都懂影像的人，各自守住自己的那一半，再互相出題。這一章不講 Ritts 怎麼用光（那在〈Herb Ritts：走到太陽底下〉已經拆過），只看兩個人怎麼一起工作。

兩個人是誰

Herb Ritts，1952 年生、2002 年過世的美國攝影師，常用加州的強烈陽光做出大膽的明暗對比。^{出處：蓋蒂博物館}波士頓美術館收藏他 248 件作品，是全球博物館裡最多的；館方說，他和很多被拍的人建立了緊密的關係，不少人成了好朋友，而他最常合作的藝人，就是 Madonna。^{出處：波士頓美術館}

Madonna，美國歌手、演員。她不是職業模特兒，但 V&A 的說明寫，形象對她極為重要，她在職業生涯裡多次重塑自己，而且親自監督自己宣傳的每個面向。^出處：V&A

先記住這一點：這不是「攝影師和他的繆思」，而是兩個都在經營形象的人。一個管照片，一個管自己要被怎麼看見。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兩人第一次合作是什麼時候、最後一次又是哪一次，我查到的館方資料都沒有寫，所以這裡只排有來源的作品。

1. 1986

   《True Blue》

   專輯的宣傳海報用的是 Ritts 拍的照片；波士頓美術館也收藏了同一年在好萊塢拍的一張。

2. 1987

   東京的飯店

   她的巡迴演唱會在日本開跑時，Ritts 在她下榻的飯店拍了〈Madonna, Tokyo〉。

3. 1989

   從照片到音樂錄影帶

   波士頓美術館 2015 年的回顧展，放映了由 Herb Ritts 基金會出借的〈Cherish〉音樂錄影帶。

4. 1990

   雜誌封面

   《Interview》1990 年 6 月號的封面專題由 Ritts 拍攝。

出處：V&A〈Madonna True Blue〉、波士頓美術館館藏、波士頓美術館新聞稿、Interview 檔案回顧。

只記一句查得到的合作，集中在 1986 到 1990 年；同一個人，幾乎每年換一個樣子。

先去看作品

前三件附縮小的作品圖（只當評論引用），連到館藏頁。先比較前兩件：同一個時期的側臉，一張是攝影師的黑白照，一張被做成了專輯海報。再看第三件，你會發現她在鏡頭前不只是被拍，而是在演。

1. 01

   

   Madonna (True Blue)Madonna，《True Blue》時期・1986 年，好萊塢

   波士頓美術館的紀錄寫拍攝地點在好萊塢。先看光：強烈的陽光從正面打在仰起的側臉上，背後的牆和影子把輪廓切得很清楚。

   到波士頓美術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Madonna True Blue（海報）專輯《True Blue》的宣傳海報・1986

   同一個時期的側臉，換成藍色調、加上標題，就成了專輯宣傳。V&A 的說明寫，形象對她極為重要，她親自監督自己宣傳的每個面向。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Madonna, TokyoMadonna，東京・1987

   波士頓美術館說，這張拍在她巡迴演唱會在日本開跑時下榻的飯店。戴著米老鼠耳朵、翻白眼，這個玩笑是被拍的人自己演出來的；攝影師負責在對的時候按下去。

   到波士頓美術館看原作（另開新頁）
4. 04

   Interview 1990 年 6 月號封面專題《Interview》雜誌檔案回顧・1990

   《Interview》自己的檔案回顧，說這一期的封面專題由 Ritts 拍攝。點過去可以看到雜誌當年的頁面。

   到Interview Magazine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被拍的人自己出題。攝影史學者 Mary Panzer 寫過一段很生動的觀察：換成別的明星，大概會很感激 Ritts 把她的側臉和一頭蓬鬆金色捲髮拍成經典；可是她把這當成挑戰，下一次換了新髮型、新造型出現，就要他再來一次。Panzer 說，Ritts 和別人通常是「合作」，和她則讓人感覺到一種「激烈而親密的競爭」。^{出處：Mary Panzer}

第二件事：玩笑是兩個人一起演的。波士頓美術館說，Ritts 通常喜歡捕捉被拍的人自發、玩樂的瞬間，東京飯店那張就是一例。^{出處：波士頓美術館}米老鼠耳朵、翻白眼，這些不是攝影師擺出來的；攝影師做的，是讓她願意在鏡頭前開這個玩笑，並且接得住。

第三件事：關係會一起長大。Ritts 自己說，和她之間的關鍵字是「信任」，那是多年下來慢慢建立的：「你們一起工作，然後就對上了；你們會一起演進。」^{出處：波士頓美術館}

只記一句對方越有主見，越要先分好「誰管什麼」；分好了，較勁就是燃料，不是摩擦。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給站在鏡頭前的人：

• 你可以出題。如果你對這次的樣子有想法，直接說「我想試這個造型」或「這個表情再來一次」，好的攝影師會接。
• 把玩笑帶進來。一個道具、一個表情、一個你平常會做的鬼臉，常常比標準姿勢更像你。

給拿相機的人：

• 守住你的那一半。光從哪裡來、景框多大、什麼時候按快門、最後選哪張，這些是你的專業，不用全部讓出去。
• 把對方的挑戰當作題目。對方說「再來一次」，不是否定你，而是給你下一題。用新的光、新的距離回答它。
• 想想照片要去哪裡。同一張照片可能變成海報、封面或社群頭像；先問清楚用途，取景時就知道要不要留空間放字。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這份清單是我根據這段合作整理的，適合拍本身就很懂鏡頭的人（藝人、創作者、經營自己形象的人），不是兩人當年的做法。

1. 先問她這次想被怎麼看見。用一句話說，例如「比上次更安靜」或「想要一點玩心」。
2. 分好誰管什麼。她管造型、表情方向；你管光、景框、快門和選片；最後一起看。
3. 問清楚用途。專輯、海報、雜誌還是社群，決定要不要留白、要直幅還是橫幅。
4. 留一段「她出題」的時間。拍完你想要的之後，讓她提一個想試的版本。

只記一句先說好她管什麼、你管什麼，再留一段時間讓她出題。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窗邊的懸浮感〉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坐在窗邊的木頭椅子上，雙腳伸直、架在另一張椅子上，一手舉著手機像在自拍，另一手在臉旁比了個 V，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窗邊的光很亮，後面的桌上還站著一個舉起手的木頭人偶。

這張照片裡其實有兩台相機：我的，和她手上的手機。她在演給自己的鏡頭看，我拍的是她演的那一刻。和東京飯店那張比，共同點是玩笑來自被拍的人，攝影師負責接住；不同的是，那張她直接對著觀眾翻白眼，這張她根本沒看我。讓對方有自己的戲可以演，照片就多了一個人的主意。

這一章只記一句被拍的人越有主見，越要先講好誰決定什麼；講好了，你來我往的較勁就會變成作品。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Herb Ritts Exhibition at MFA Boston Revisits Iconic Photographer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波士頓美術館新聞稿，2015）｜館藏 248 件，是全球博物館中最多的；他最常合作的藝人是 Madonna；〈Madonna, Tokyo〉的拍攝情境；他偏好拍自發、玩樂的瞬間；他談「信任」和「一起演進」；展出〈Cherish〉音樂錄影帶
2. Madonna (True Blue)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波士頓美術館館藏）｜1986 年，拍攝地點好萊塢；© Herb Ritts Foundation
3. Madonna, Tokyo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波士頓美術館館藏）｜1987 年；Ritts 本人捐贈；© Herb Ritts Foundation
4. Madonna True Blue（海報）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照片出自 Ritts；形象對她極為重要，她多次重塑自己、親自監督宣傳的每個面向，並和 Ritts 建立了成功的工作關係
5. A psychologist, a playmate, a persuaderMary Panzer，原刊 Chicago Tribune（The Digital Journalist 轉載，2003）｜評論者的解讀：她把那張側臉當成挑戰，換了髮型和造型再叫他重來；他通常和被攝者合作，和她則像「激烈而親密的競爭」；Ritts 說將來的人會因為他拍過她而想認識她
6. Herb Ritts: L.A. StyleJ. Paul Getty Museum（美國蓋蒂博物館）｜Ritts 生卒年；常用加州的強烈陽光做出大膽的明暗對比
7. Thirstory（1990 年 6 月號封面專題的檔案回顧）Interview Magazine（2020）｜出版方自己的檔案回顧，只用來確認這期封面專題由 Ritts 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