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拍多人照時，最常見的問題是：每個人都很好看，放在一起卻很僵。大家等距站成一排、各自看鏡頭，看起來像五張單人照拼在一起。你可能會以為，問題出在當天怎麼排位置。

1990 年 1 月號英國版《Vogue》的封面，是五位模特兒在紐約街頭靠在一起的照片。拍的人是德國攝影師 Peter Lindbergh。這張照片的默契，其實從兩年前就開始累積了。這一章看他怎麼和這一小群模特兒反覆合作，最後把她們放進同一個畫面。

他們是誰

Peter Lindbergh，1944 年生，在德國 Duisburg 長大，2019 年 9 月過世。杜塞道夫的 Kunstpalast 美術館說，他認為時尚攝影可以、也應該不把時裝放在中心。出處：Kunstpalast他的作品與生平，本站的攝影師圖鑑另有一頁整理。

封面上的五個人：Naomi Campbell、Linda Evangelista、Tatjana Patitz、Christy Turlington、Cindy Crawford。出處：Interview美聯社說，Patitz 是 Lindbergh 偏愛的模特兒；她在 2023 年過世，56 歲。出處：美聯社

先記住這一點：這不是一對一的合作，而是一位攝影師和一小群模特兒，反覆合作了好幾年。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1. 1987

    一通電話

    Condé Nast 的創意總監 Alexander Liberman 打電話給他，想請他替美國版《Vogue》拍照，請他拍給大家看他想要的是什麼。

  2. 1988

    海灘上的白襯衫

    他找了一群當時還沒出名的年輕模特兒，只帶白襯衫，到海灘拍了很簡單的照片。地點 Sotheby's 寫 Santa Monica，美聯社引的作品標題寫 Malibu。圖說列出的是六個人，其中包括後來封面上的 Evangelista、Patitz、Turlington。

  3. 差點沒刊出

    總編拒刊，換人後才登

    當時的總編 Grace Mirabella 拒絕刊登；大約半年後 Anna Wintour 接任，不但採用，還把其中一張放進《Vogue》百年回顧書，稱它是那十年最重要的照片。

  4. 1989 拍，1990 年 1 月刊出

    五人封面

    英國版總編 Liz Tilberis 請他拍 1990 年 1 月號封面，「表達你認為 1990 年代會是什麼樣子」。他把五個人帶到紐約街頭，這是五人第一次同框。

  5. 1990

    走進音樂錄影帶

    據經紀人 Carole White 回憶，George Michael 想讓登上這張封面的五位出演他的新音樂錄影帶〈Freedom! '90〉，由 David Fincher 執導，五人的酬勞相同。

出處：Sotheby's、Interview 專訪、美聯社、Phillips 拍品說明、i-D。封面的拍攝年份「1989」來自拍賣行的說明；Kunsthal 美術館展出同五人的照片，則標 1990 年。

只記一句五人封面之前，至少有兩年的合作打底；封面上的默契，不是當天才有的。

先去看作品

有圖的兩件只當評論引用，連到美術館頁面；封面本身和 1988 年那組白襯衫照，請點連結去看。建議先看五人照，再看工廠那張：同一位模特兒，在他鏡頭前出現的次數不只一次。

  1. Peter Lindbergh 拍的五位模特兒在紐約街頭靠在一起的黑白照（1990，鹿特丹 Kunsthal 美術館展覽頁）
    攝影：Peter Lindbergh｜© Peter Lindbergh (Courtesy of Peter Lindbergh, Paris / Gagosian Gallery)

    Naomi Campbell, Linda Evangelista, Tatjana Patitz, Christy Turlington & Cindy Crawford, New York五位模特兒，紐約・1990

    五個人擠在一起，頭髮被風吹亂，妝很淡，有人笑、有人直直看著鏡頭，還有人互相搭著。Kunsthal 的展覽頁標這張是 1990 年、紐約；它和封面是不是同一張，展覽頁沒有寫。

    到鹿特丹 Kunsthal 美術館展覽頁看原作

  2. Ultimate Vogue（拍品說明）背面註記「British Vogue Cover, Jan 1990」的拍品・1989 年拍攝

    拍賣行的說明寫，這是 1990 年 1 月號英國版《Vogue》的封面照，在紐約街頭拍，五個人第一次同框；作品背面有攝影師的註記。點過去可以看到這張照片。

    到Phillips 拍賣行看原作
  3. Peter Lindbergh 拍的三位模特兒穿深色套裝，站在工廠巨大機器旁的黑白照（1988，美國蓋蒂博物館）
    攝影：Peter Lindbergh｜© Estate of Peter Lindbergh

    Michaela Bercu, Linda Evangelista, Kirsten Owen - Pont-à-Mousson, France三位模特兒在法國 Pont-à-Mousson 的工廠・1988 年拍攝，1997 年沖印

    封面那五個人之一的 Linda Evangelista，同一年也出現在這組工廠照裡。這是另一次、替服裝品牌拍的廣告，不是《Vogue》；放在這裡，是讓你看到她們和他之間，不只合作過一次。

    到美國蓋蒂博物館看原作

  4. Peter Lindbergh: The Birth of the Supermodels1988 年海灘上的白襯衫群像・1988 年，美國版《Vogue》

    封面之前兩年的那組白襯衫海灘照。文章裡有照片，也記下了它差點沒被刊出的經過。

    到Sotheby's 文章看原作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人比衣服重要。Lindbergh 對 Sotheby's 說，他想離開那種「正式、造型完美、非常人工」的女性形象；他更在意的是直率、愛冒險、能掌握自己人生的女性。Sotheby's 也說，他常把衣服當道具，而不是拍攝的中心。出處：Sotheby's1988 年他只說了一句：「帶幾件白襯衫就好。」出處：Interview

第二件事：同一群人，拍了不只一次。他回憶 1988 年那次，選的是「當時我真正喜愛的女孩」，包括 Christy、Linda、Tatjana，那時她們都還沒出名。兩年後的封面，他再把她們找回來，加上 Naomi Campbell 和 Cindy Crawford。他說那張封面是「超模的出生證明」。出處：Interview

兩種五人構圖對照：左邊等距站成一排，像五張單人照；右邊靠在一起、前後交錯、互相搭著，像一群朋友
圖 1：五個人同框，排隊形還是靠在一起（示意圖，不是原作的構圖） 點圖放大

第三件事：他自己也懷念那種節奏。2013 年的專訪裡，他說以前可以和模特兒「建立某種創作關係」；現在同一個人拍兩次，大家就說「好無聊」。出處：Interview

我的看法

我覺得這張封面最值得學的，不是那天的構圖，而是兩年前那一句「帶白襯衫就好」。他先用最簡單的衣服、最空的海灘，看清楚每個人本來的樣子；等到要拍五人同框時，他對每個人都熟，她們對他也熟。Wallpaper* 說他「把模特兒變成品牌，把女性變成偶像」出處：Wallpaper*，這句話的另一面是：她們先是被當成一個一個的人來拍的。

我的看法：這段故事的限制

這一段大多是 Lindbergh 自己的回憶，和拍賣行、媒體的整理。五位模特兒當天在現場怎麼提意見、誰站哪裡是誰決定的，我查到的資料都沒有寫；封面拍攝地點的各種說法，我也沒能核實，所以不寫。

只記一句先一個一個認識，再讓她們同框；群像的鬆弛感，是熟出來的。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給站在鏡頭前的人：

  • 和同一位攝影師多拍幾次。第二次、第三次，你會知道他要什麼、光從哪裡來，他也會知道你哪裡最自在。
  • 群像裡也要有自己的動作。靠著誰、搭著誰、看不看鏡頭，可以先和旁邊的人說好，不用等攝影師一個一個指定。

給拿相機的人：

  • 先拍單人，再拍群像。想拍多人照，先和每個人各自拍過一次，知道每個人的樣子，再讓大家同框。
  • 把造型降到最簡單。大家穿差不多的簡單衣服，觀眾看到的就是人，不是衣服在比賽。
  • 讓她們靠近一點。不要等距排隊，請大家互相靠、互相搭，畫面自然就有關係。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下面是我根據這段合作整理的群像清單，不是 Lindbergh 當年的做法。

  1. 先和每個人單獨聊過。問她這次想被怎麼看見、哪裡不想被拍。
  2. 統一一個簡單的造型方向。例如「都穿白襯衫」或「都是自己平常的衣服」，一句話說完。
  3. 說好要什麼關係，不說要什麼隊形。「像一群剛下班的朋友」比「左邊兩個、右邊三個」更好懂。
  4. 酬勞和露出一視同仁。名字怎麼列、誰在中間、每個人拿多少，事前講清楚，現場就不會有人覺得被比下去。

只記一句群像要說的是「她們的關係」，所以先建立關係，再按快門。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藍色跑道〉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坐在藍色的跑道上，一手往後撐著地，雙腿往前伸，穿白色短袖襯衫、深色百褶裙和白色帆布鞋。她沒有笑，只是直直看著鏡頭。整個畫面只有跑道的藍、白色的線，和她身上的白襯衫。

宇彤坐在校園跑道上的制服人像
史旺基作品〈藍色跑道〉，2016。點圖放大。

和 1988 年那組白襯衫海灘照比，共同點是衣服很簡單、場景很空，畫面裡能看的只剩人。不同的是，我這張只有一個人，跑道上彎彎的白線，代替了群像裡其他人的位置，把視線帶回她身上。衣服越簡單，人越清楚。

這一章只記一句群像的默契，多半是之前一次次合作攢下來的；先讓每個人和你熟，再讓她們同框。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The Eye: Peter Lindbergh（John Galliano 專訪）Interview Magazine（2013）｜Lindbergh 自述：1988 年選了當時真正喜愛、還沒出名的 Christy、Linda、Tatjana 等人去洛杉磯拍白襯衫照；英國版總編 Liz Tilberis 請他拍 1990 年 1 月號封面，表達 1990 年代會是什麼樣子；他稱那張是「超模的出生證明」；過去可以和模特兒建立創作關係，現在同一個人拍兩次就被說無聊
  2. Peter Lindbergh: The Birth of the SupermodelsSotheby's｜1987 年 Condé Nast 創意總監 Alexander Liberman 來電；他想離開「正式、造型完美、非常人工」的女性形象；在 Santa Monica 海灘拍很簡單的照片；總編 Grace Mirabella 拒刊，約半年後 Anna Wintour 接任並採用；常把衣服當道具；圖說列出六位模特兒
  3. Peter Lindbergh, Ultimate Vogue（拍品說明）Phillips｜1990 年 1 月號英國版《Vogue》封面，在紐約街頭拍，五人第一次同框；作品標 1989 年，背面註記「British Vogue Cover, Jan 1990」；內頁專題推想模特兒這一行在新十年會怎麼變
  4. Peter Lindbergh（展覽頁）Kunsthal Rotterdam（鹿特丹 Kunsthal 美術館）｜展出五人照，標題寫 New York, 1990
  5. Michaela Bercu, Linda Evangelista, Kirsten Owen - Pont-à-Mousson, FranceJ. Paul Getty Museum（美國蓋蒂博物館）｜1988 年工廠照的館藏頁
  6. How George Michael's Freedom! '90 Video Happenedi-D（2017）｜經紀人 Carole White 的回憶：George Michael 想讓登上 Lindbergh《Vogue》封面的五位出現在下一支音樂錄影帶；導演是 David Fincher；五人的酬勞相同
  7. Tatjana Patitz, supermodel of '80s and '90s, dies at 56Associated Press（NBC Montana 轉載，2023）｜Patitz 是 Lindbergh 偏愛的模特兒；1988 年作品標題〈White Shirts: Six Supermodels, Malibu〉；她 2023 年過世，56 歲
  8. Peter Lindbergh: Untold StoriesKunstpalast Düsseldorf（杜塞道夫 Kunstpalast 美術館）｜1944 年生、在 Duisburg 長大、2019 年 9 月過世；他認為時尚攝影可以、也應該不把時裝放在中心
  9. Peter Lindbergh leaves his legacy of 'Untold Stories' in DüsseldorfWallpaper*｜評論：他把模特兒變成品牌，把女性變成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