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瀨昌久與洋子：拍最親近的人，紀錄只剩一半

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很多人第一個長期拍的對象，是伴侶、家人，或很熟的朋友。拍的時候很自然，問題出在後面：照片越存越多，不知道什麼時候算「完成」；真的要給別人看了，又不知道該由誰來說這段故事。

深瀨昌久拍妻子洋子，是日本攝影史上常被提起的例子。這一章先說清楚一件事：他們怎麼合作、洋子怎麼想，我查到的可靠資料幾乎都沒有寫。查得到的，是這組作品怎麼一步步公開。所以這一章不講愛情故事，只講兩件事：怎麼把長期拍攝排出發表的順序，以及當紀錄只剩拍的人這一端時，我們該怎麼讀。

兩個人是誰

深瀨昌久（Masahisa Fukase），1934 年生於北海道，父親是當地照相館的攝影師。1956 年從日本大學藝術學部寫真學科畢業，在設計公司與出版社短暫工作後，1968 年成為自由攝影師；2012 年過世。^{出處：深瀨昌久官方檔案簡歷、SFMOMA}他最有名的是拍烏鴉的系列《鴉》（Karasu），但官方簡歷特別寫到：多年來，他的妻子洋子、臨終的父親和愛貓 Sasuke，常出現在他時而好笑、時而沉重的影像故事裡。^{出處：深瀨昌久官方檔案簡歷}

洋子（Yōko），深瀨的妻子。官方檔案寫的，就只有「妻子」和「常出現在作品裡」。她的本名全名、兩人結婚與分開的年份，我查到的可靠來源都沒有寫，這裡也就不寫。

先記住這一點：這段合作留下的紀錄，幾乎全部來自攝影師這一端：他的作品年表、他的展覽、他的寫真集。洋子自己的聲音，在公開資料裡找不到。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從哪一年開始拍、拍了幾年，我查不到可靠的紀錄。查得到的，是這組作品公開的順序：先刊在攝影雜誌，再辦展，最後收成一本書。

1. 1974 年 2 月

   第一次刊出

   「洋子」刊在攝影雜誌《カメラ毎日》。

2. 1975 年 1 月

   再刊一次

   「洋子 1974, 1975」，同一本雜誌。

3. 1978 年 2 月

   辦展

   2 月 14 日到 20 日在新宿 Nikon Salon 展出，接著巡迴到銀座 Nikon Salon。

4. 1978

   收成一本書

   寫真集《洋子》，朝日ソノラマ出版，210×220 公釐，後記由作家瀨戶內晴美執筆。

5. 2023

   回到美術館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深瀨回顧展分八章，「洋子」是第 2 章，展出的作品包括「From Window」系列。

出處：深瀨昌久官方檔案 1970s 年表、「洋子」展覽頁、《洋子》寫真集頁、2023 回顧展頁。

只記一句先在雜誌分兩次刊出，四年後辦展、出書：長期拍攝不必一次交卷，可以分幾次公開，最後再收成一本。

先去看作品

官方檔案放了一段翻閱寫真集的影片截圖，和 1978 年展場的紀錄照，下面用縮小的圖當評論引用，點連結可以看原頁。我只挑書衣和展場這兩張，單張作品請到原頁看。

1. 01

   

   Yohko (洋子)寫真集《洋子》書衣・1978

   官方檔案頁上，Foam 為 2018 年深瀨展覽製作的影片截圖。書衣把兩種距離並排：左邊近到只剩一張臉，右邊退開來拍全身。210×220 公釐、接近正方形的開本，出版社是朝日ソノラマ，後記由作家瀨戶內晴美寫。

   到深瀨昌久官方檔案看原作（另開新頁）
2. 02

   

   Yohko 1978（展覽）「洋子」展覽現場・1978 年 2 月

   新宿 Nikon Salon 的展場。先看中間那面牆：十二張直幅排成一格一格，拍的角度幾乎一樣，都是從高處往下看路面上的人。同一個角度重複十二次，比單獨一張更像一份紀錄。這組照片當年是怎麼拍的，我查到的官方資料沒有寫。

   到深瀨昌久官方檔案看原作（另開新頁）
3. 03

   Masahisa Fukase 1961–1991 Retrospective2023 年回顧展・2023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回顧展分八章，「洋子」是第 2 章，和《鴉》《家族》《サスケ》等系列並列。展覽頁只列章名與展品數，沒有放出可以在這裡引用的單張作品。

   到深瀨昌久官方檔案看原作（另開新頁）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拍的人把自己也放進去。2023 年回顧展的說明寫，深瀨把鏡頭對準身邊的人，包括妻子和家人，在揭露自己私生活的同時，也有意識地探索自己內心深處的瘋狂；他被歸在後來被稱為「私寫真」（拍自己生活的寫真）的一群創作者裡。^{出處：2023 回顧展頁}他自己在 1969 年說過：「我從不認為拍下一個對象，就能抓住它。重要的是我能多深地進到裡面，能讓它多大程度地映出我自己。」^{出處：2023 回顧展圖錄頁}

第二件事：攝影本身變成兩人之間的一部分。深瀨昌久檔案館館長 Tomo Kosuga 為回顧展圖錄寫的文章引了深瀨的話：他在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想拍下在那裡看到的愛。文章接著寫：照片不像文字那樣能說出拍的人真正的意圖，所以即使出於愛，他也一再碰上「為了攝影而在一起的悖論」。^{出處：2023 回顧展圖錄頁（Tomo Kosuga 文章節錄）}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先想一下你平常怎麼做，再點卡片翻面看我的建議。

四張全部翻開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這不是深瀨和洋子的做法（那份紀錄不存在），而是我從「紀錄只剩一半」這件事倒推回來、拍伴侶或家人之前可以先談的四件事。

1. 這組要拍多久？先約一個期限，例如一年，到期再談要不要繼續。
2. 分幾次公開？先發一小組、再辦展或出書，每一次公開前都讓對方先看過。
3. 誰來寫字？書裡或展覽的文字，對方要不要自己寫一段？要不要用真名？
4. 哪些不放？哪些照片只留給彼此；如果關係變了，這些照片怎麼處理。

只記一句拍最親近的人，先談期限、公開的順序、誰來說話，再談怎麼拍。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車廂裡的光〉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場景是一節很日常的車廂，她側身坐在藍綠色的座椅上，曲著腿、赤著腳，背靠著車壁直直看向鏡頭；陽光從車窗斜斜照在她身上，窗外是一片綠樹和遠山。沒有布景，靠的是生活裡本來就有的空間和光。

拿它跟「洋子」比，差別也很清楚：深瀨拍的是自己的妻子、一拍好幾年，我這張是一次拍攝裡的一格。共同點只有一個：不另外搭景，讓日常的空間本身成為照片的一部分。深瀨那組作品提醒我的，則是另一件事：被拍的人怎麼看這張照片，值得在發表前問一聲。

這一章只記一句拍最親近的人，照片多半是從拍的人這一端說故事；想讓這段合作完整，就要留位置給對方自己說話。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BiographyMasahisa Fukase Archives（深瀨昌久官方檔案）｜1934 年生於北海道、2012 年過世；父親是當地照相館的攝影師；1956 年日本大學藝術學部寫真學科畢業，1968 年起成為自由攝影師；多年來，妻子洋子、臨終的父親和愛貓 Sasuke 常出現在他的作品裡
2. 1970s（作品年表）Masahisa Fukase Archives（深瀨昌久官方檔案）｜「洋子」刊於《カメラ毎日》1974 年 2 月號；「洋子 1974, 1975」刊於 1975 年 1 月號
3. Yohko (洋子), 1978Masahisa Fukase Archives（深瀨昌久官方檔案）｜寫真集書目：1978 年、朝日ソノラマ、210×220 公釐、後記瀨戶內晴美
4. Yoko, 1978（展覽）Masahisa Fukase Archives（深瀨昌久官方檔案）｜1978 年 2 月 14～20 日新宿 Nikon Salon，巡迴到銀座 Nikon Salon（2 月 28 日～3 月 5 日）
5. Masahisa Fukase 1961-1991 Retrospective, 2023（展覽）Masahisa Fukase Archives（深瀨昌久官方檔案）｜東京都寫真美術館 2023 年 3 月 3 日～6 月 4 日；八章中第 2 章是「洋子」，展出「From Window」系列；說他把鏡頭對準妻子與家人，被歸在後來稱為「私寫真」的一群創作者裡
6. Masahisa Fukase 1961-1991 Retrospective, 2023（圖錄）Masahisa Fukase Archives（深瀨昌久官方檔案）｜深瀨 1969 年的一段話；檔案館館長 Tomo Kosuga 的文章節錄，引深瀨「為了攝影而在一起的悖論」
7. Masahisa FukaseSFMOMA（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館方藝術家頁，生卒年交叉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