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找朋友拍照，常常比找陌生模特兒拍得好：她不用裝，你也不用客套，拍出來就是她平常的樣子。可是拍久了，你可能也遇過這種時刻：你想再多拍一點，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好啦」。那一聲「好啦」，是真的願意，還是因為你們是朋友、不好意思拒絕？

這一章看 1990 年代初的攝影師 Corinne Day 和模特兒 Kate Moss。兩人是好朋友，一起拍出了改變時尚照片樣子的作品；多年後，Moss 也說出了那段合作讓她難受的地方。我不替任何一方下結論，只把雙方公開說過的話排在一起，整理成你下次找朋友拍照前可以用的清單。

先說清楚：兩人開始合作時，Moss 還未成年。這一章不放那段時期的照片，也不描述畫面。1993 年那組照片引起的爭議，我在〈時尚攝影怎麼走向「真實」〉已經照時間排過一次，這裡不重講，只談兩個人怎麼一起工作。

兩個人是誰

Corinne Day，1962 年生於英國，2010 年過世。她的攝影是自學的；她自己當過模特兒，男友教她用相機，她就開始拍身邊的人。官方網站說，她以和許多「繆思」維持長久而親近的關係出名，拍出來的人像很坦白、很親密。出處：Corinne Day 官方網站、Day 自述倫敦的 Time Out 也說，她常拍的就是身邊最親近的人，而最為人知的，是和 Kate Moss 的合作。出處：Time Out London

Kate Moss，英國模特兒。Day 遇見她的時候，她 15 歲，還沒什麼工作經驗。出處：Day 自述她後來的模特兒生涯，本站的模特兒圖鑑另有一段整理。

合作怎麼開始、持續多久

這一段幾乎都來自 Day 自己寫的自述，所以是她那一方的說法。

  1. 1989

    找一個「會把自己帶到鏡頭前」的人

    Day 回到倫敦，請《The Face》雜誌讓她拍時尚照。她到模特兒經紀公司找沒經驗的女生，想找「會把自己帶到鏡頭前的人」。經紀公司給她看一張失焦的 Moss 拍立得。她說 Moss 和她差不多高，「有種熟悉的感覺讓我自在」，所以選了她。

  2. 第一批照片

    祖母家的前院

    第一批照片拍在 Day 從小長大的祖母家前院，祖母幫她們泡茶、做三明治，之後再去附近的公園。Day 形容那些照片「只是我們在郊區一起閒晃的快照」；因為不太會拍彩色，她拍的是黑白。

  3. 1990

    第一份發表作品

    《The Face》1990 年 7 月號刊出 Day 替 Moss 拍的時尚專題，這是 Day 第一次發表作品。衣服是她和造型師 Melanie Ward 每個週末去跳蚤市場、二手店挑的。

  4. 1993

    英國版《Vogue》

    總編請 Day 拍 3 月號的封面和主要時尚專題；同年稍晚，她在 Moss 自己家拍的另一組照片引起軒然大波（經過見這一章）。

  5. 1993 前後

    友誼結束

    Day 寫，她和 Moss 的友誼差不多在這時結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 Moss 沒再和她合作，《Vogue》也不再找她。《紐約時報》的訃聞則寫，Moss 是照經紀人的建議，停止和這位已經成為好友的攝影師合作。

出處：Corinne Day 自述、Corinne Day 官方網站、V&A 館藏紀錄、《紐約時報》訃聞（The Bulletin 轉載）。

只記一句這段合作最常被討論的作品，集中在 1990 到 1993 年短短幾年；它是從兩個朋友在郊區閒晃開始的。

先去看作品

這一組合作的照片，大多拍在 Moss 未成年的時候，所以這裡只列一件成年後、館方有編目的作品，附 V&A 館藏頁的連結，不放縮圖。

  1. Kate Moss, Under Exposure, 1993Corinne Day 攝，刊在〈Under-exposure〉這篇文章裡・1993 年，刊於英國版《Vogue》6 月號

    這是兩人合作後期、引起最多爭議的那一組。V&A 的展籤說，Day 帶 Moss 接下了她最早的幾份大工作，作品「更隨性、更正面衝撞、也更像告白」。本站不放這組照片的圖，想看可以點過去。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

這段合作讓照片多了什麼

第一件事：主角換回被拍的人。Day 寫，1980 年代的時尚照要上很濃的妝，她不喜歡那些「假姿勢和假表情」，覺得那時的時尚照都在講攝影師自己，而不是被拍的人。拍 Moss 時她說得很直接：「這些照片是關於 Kate 的。我想拍下的是她的存在，而不是我的。」出處：Day 自述

第二件事：場景從攝影棚搬回日常。祖母家的前院、從小玩到大的公園、二手店挑來的衣服，這些都是兩個朋友本來就會去的地方、本來就會穿的東西。V&A 的展籤說，相對於 1980 年代末傳統、華麗的時尚照，Day 的作品「更隨性、更正面衝撞、也更像告白」，用的是日常場景。出處：V&A她自己的說法是：攝影就是「盡可能貼近真實生活」，而「有時候親密是悲傷的」。出處：《紐約時報》訃聞

朋友一起拍，多了日常的地方、簡單的衣服、不擺假姿勢、拍的是她；但親近也藏著壓力：工作機會握在朋友手上、更難當場說不。結論是拍之前把範圍講好、寫下來
圖 1：朋友式拍法的兩面（示意圖，依雙方公開說過的話整理） 點圖放大

但被拍的那一方怎麼說？2022 年，Moss 在 BBC 廣播節目裡談到 1990 年那次拍攝：Day 要她拍她不想拍的照片，還說如果她不照做，就不幫她接《Elle》的工作，她因此哭過。她也說：「這很痛苦，因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很愛她，但她是一個很難合作的人。」同一段話裡，她承認那些照片「確實改變了我的職業生涯」。出處：Stylist2024 年她在另一個節目再提一次：那時她 15 歲、還在上學，她從來就不想那樣拍，事後哭了很多。出處：The Independent

我的看法

把兩邊的話排在一起，我讀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讓照片變真實的，正是兩人的親近；讓 Moss 難以拒絕的，也是這份親近，加上工作機會握在朋友手上。Day 想拍「她的存在」，可是一個 15 歲、剛入行的女生，在那個關係裡其實很難替自己的存在說話。

我的看法：這段故事的限制

合作經過幾乎都出自 Day 的自述；Moss 的感受，是三十年後在訪談裡說的，而且有些話只有媒體轉述。兩邊都是當事人自己的說法，我沒辦法替任何一方補上沒說的部分。

只記一句照片看起來真實，和拍的過程對人好不好，是兩件事，不會自動一起發生。

給模特兒、給攝影師的啟發

給站在鏡頭前的人：

  • 朋友找你拍，也可以先問範圍。拍什麼、穿什麼、照片會登在哪裡，先問清楚不是不信任對方，而是讓你們之後還能當朋友。
  • 工作機會和拍攝內容分開談。如果有人把「下一份工作」和「這次你肯不肯拍」綁在一起，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你可以先停下來。

給拿相機的人：

  • 越熟，越要先講。朋友不好意思拒絕你，所以範圍要在拍之前講好、寫下來，不要現場臨時加。
  • 讓「不」沒有代價。明白告訴對方：今天說不，不影響下次合作，也不影響你介紹給她的任何工作。
  • 對方未成年，就沒有「她自己願意」這回事。任何會讓人事後後悔的畫面，都不該出現在未成年人的拍攝裡，不管是不是以藝術或真實之名。

拍前溝通清單（示意）

這份清單是我根據這段合作整理的，不是兩人當年的做法（那樣的紀錄不存在）。適合找朋友拍、或彼此很熟的合作。

  1. 先說這次要拍什麼感覺。用地點、光、衣服來說，例如「在你家附近的公園、下午的光、穿你平常的衣服」。
  2. 寫下「不拍什麼」。露出程度、哪些角度、哪些地點不拍，傳訊息留下文字紀錄。
  3. 講好照片的去處。只給你自己、放社群、投稿雜誌還是商業使用，每一種都要先問。
  4. 約好暫停的說法。例如對方說「休息一下」就是停，不用解釋理由。
  5. 拍完一起選。對方不想公開的照片就不公開，即使那是你最喜歡的一張。

只記一句越熟的人越難開口說不，所以要讓「不」在拍之前就有位置。

我的作品對照

我拍的〈樹下側望〉裡也看得到類似的做法：她站在公園的樹下，穿一件深色針織上衣，肩上還背著包包的背帶，脖子上掛著一條長長的金色鍊子，抬頭往右上方看，沒有看鏡頭。背景是一片糊開的綠色和一截樹幹，看起來像是走在路上，突然停下來看了一眼天空。

安達熙在樹下側望的自然光人像
史旺基作品〈樹下側望〉，2006。點圖放大。

和 Day 拍的那些「一起閒晃的快照」比，相同的是日常的地點、平常的衣服，以及一個沒有在擺姿勢的瞬間。不同的是，這種看起來很隨意的照片，更要靠拍之前的溝通撐著：畫面可以很隨意，講好的範圍不能隨意。

這一章只記一句朋友一起拍，好處是自在、真實；代價是更難說不。所以越熟，越要在拍之前把範圍講清楚。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AutobiographyThe Corinne Day Estate（Corinne Day 遺產管理方官方網站，Day 本人的自述）｜想找「會把自己帶到鏡頭前的人」；經紀公司給她看一張失焦的拍立得；認識時 Kate 15 歲；在祖母家前院和公園拍第一批照片；二手衣與造型師 Melanie Ward；「這些照片是關於 Kate 的」；不喜歡假姿勢；1993 年前後友誼結束、《Vogue》不再找她
  2. Corinne DayThe Corinne Day Estate｜生卒日期；自學；和許多繆思維持長久而親近的關係；1990 年《The Face》是她第一份發表作品；1993 年英國《Vogue》3 月號封面與主要時尚專題
  3. Kate Moss, Under Exposure, 1993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展籤：Day 帶 Moss 接下最早的幾份大工作；作品更隨性、更正面衝撞、更像告白；用日常場景
  4. Photograph（The Third Summer of Love）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英國 V&A 博物館）｜只用來確認這組作品刊在《The Face》1990 年 7 月號；拍攝時被攝者未成年，本站不放圖、不描述畫面
  5. Corinne Day: May the Circle Remain UnbrokenTime Out London（2013）｜她最為人知的是和 Moss 的合作；常拍身邊最親近的人
  6. Corinne Day, photographer of 'grunge' look, dies at 48Douglas Martin，The New York Times News Service（The Bulletin 轉載，2010）｜Moss 照經紀人的建議停止和 Day 合作，兩人原本已是好友；Day 說攝影是「盡可能貼近真實生活」、「有時候親密是悲傷的」
  7. Kate Moss says she felt 'vulnerable and scared' during the early stages of her modelling careerStylist（2022，報導 BBC Radio 4《Desert Island Discs》）｜媒體報導，只引 Moss 自己說的話：Day 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很難合作的人；不照做就不幫她接 Elle 的工作；那些照片改變了她的職業生涯
  8. Kate Moss reveals she 'cried a lot' after posing topless in famous Nineties shootKatie Rosseinsky，The Independent（AOL 轉載，2024）｜媒體報導，只引 Moss 自己說的話：那時她 15 歲、還在上學，從來不想那樣拍，事後哭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