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讀一位攝影師，最容易掉進兩個坑。第一個是從「風格」開始：先記住一個形容詞，再去找符合的照片，結果讀到的是自己的印象。第二個是資料一大堆、分不出輕重：生平、名言、八卦、拍賣價格全混在一起，寫報告時不知道哪句可以用。

我的做法是把順序固定下來：先抄找得到的事實，再看作品，再聽他自己和別人怎麼說，最後才寫我的看法。下面六步都用真的頁面示範，大部分例子用美國攝影師 Richard Avedon，因為他的基金會和好幾間美術館都把資料寫得很完整，很適合拿來練習。

六步總覽

示意圖：讀一位攝影師的六個步驟。基本資料卡、列作品清單、看作品、讀他說的話、放回時代、寫成三欄筆記；先事實、再引述、最後才是看法
圖 1：讀一位攝影師，分六步（示意圖） 點圖放大

前三步是「找事實、看作品」，後三步是「聽說法、下判斷」。如果時間只夠做一半，做前三步就好；寧可筆記短，也不要把沒根據的形容詞寫進去。

第一步：做一張基本資料卡

先回答幾個最基本的問題：什麼時候生、在哪裡工作、主要替誰拍、拍了多久。這些去攝影師的基金會或官方網站找，通常都有一頁生平或年表。以 Avedon 為例，他的基金會寫著：

  • 1923 年生於紐約，十二歲加入 YMHA（青年希伯來協會）的攝影社。
  • 22 歲起主要替時尚雜誌《Harper's Bazaar》拍照；雜誌一開始不給他用攝影棚，他就到街頭、夜店、馬戲團和海灘拍模特兒和衣服。
  • 1965 年離開《Harper's Bazaar》，到《Vogue》工作了二十多年。

以上都出自同一頁。出處：Richard Avedon 基金會四行字，已經比很多懶人包更有用：你知道他的時尚照片主要刊在哪兩本雜誌、哪一段時間，也知道他早期為什麼常在戶外拍。

小提示：查不到的欄位就空著，不要用「約」「據說」去補。生卒年、出生地這類資料，來源之間常常不一致；不一致的時候照列出處，下面第五步會再講。

第二步：列作品清單，從館藏頁抄

接著挑幾件作品，到美術館的館藏頁抄資料。館藏頁比任何轉貼都可靠，因為它是館方替手上那一件實物做的紀錄。要抄的欄位如下：

示意圖：一件館藏頁要抄的欄位，以 V&A 一件 1955 年作品為例：作品名、拍攝 1955 年、刊登 Harper's Bazaar 1955 年 9 月號、印製 1981 年、館藏號 PH.26-1985、權利標示。提醒：拍攝、刊登、印製是三個不同的年份；館藏號讓別人找得回同一件；權利那一行決定能不能放圖
圖 2：一件館藏頁，要抄下哪幾欄（示意圖，不是館方版面） 點圖放大

最容易搞混的是年份。Avedon 那張模特兒 Dovima 和大象的照片，V&A 的館藏頁寫著刊登在美國版《Harper's Bazaar》1955 年 9 月號，而館方收藏的這一張相片，是 1981 年才印出來的。出處：V&A 館藏頁如果你在報告裡寫「這張 1981 年的照片」，就把拍攝和印製混在一起了。

館藏頁有時還藏著意想不到的細節。Getty 博物館收的另一張 Avedon 拍 Dovima 的相片，銘記欄記下了裱板上的黑墨手寫字：「whiten whites of her eyes」。出處：Getty這種寫在相片邊上的字，只有館藏頁會告訴你。

下面五件可以拿來練習。每一件都連到館方頁面，照圖 2 的欄位抄一遍：

  1. Dovima with the ElephantsRichard Avedon，V&A 館藏頁・1955

    練習抄三個年份：刊登在 1955 年 9 月號，這一張相片 1981 年才印；再抄館藏號 PH.26-1985 和權利那一行。

    到英國 V&A 博物館看原作

  2. Dovima with Elephants同一個畫面，芝加哥藝術學院館藏頁・1955

    館方說明的前半段是資料（原刊在 1955 年 9 月號的 14 頁巴黎時裝專題），後半段是館方的詮釋。練習把兩段分開抄。

    到芝加哥藝術學院看原作

  3. Dovima, evening dress by Balenciaga, ParisRichard Avedon，Getty 館藏頁・1955

    往下捲到銘記欄：這張相片的裱板上有黑墨手寫「whiten whites of her eyes」。館藏頁連這種寫在相片邊上的字都記下來了。

    到美國 Getty 博物館看原作

  4. Untitled, from the series Utatane川內倫子，同一系列的兩件・2001

    同一個系列，這件 27.2 × 27.4 公分；另一件（館藏號 2014.1112）是 101.6 × 101.6 公分。讀作品前，先知道自己看的是哪一個尺寸。

    到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看原作

  5. Smoky World何藩〈迷離世界〉・1959

    抄館藏號 2015.33 和「© Fan Ho」。這件預定 2026 年 10 月 14 日起借展到倫敦 Tate Modern，但它屬於 M+；館藏和展覽分開寫。

    到香港 M+看原作

下面再加兩件已經是公有領域的作品，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把圖和資料都開放，可以放心拿來練習：

  1. 一位戴帽子、留白色長鬍子的男子側身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手握一根手杖，背後是模糊的樹叢；照片上方有手寫的標題
    攝影：Julia Margaret Cameron｜Public Domain（大都會 Open Access）

    Charles Hay Cameron, Esq., in His Garden at FreshwaterJulia Margaret Cameron，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公有領域）・1865–67

    館藏頁寫：蛋白印相（從玻璃底片印出），年份是一個範圍「1865–67」，館藏號 41.21.9。練習：照圖 2 的欄位抄一遍，並注意頁面上方那行手寫字，館藏頁會不會也記下來。

    到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原作
  2. 一位留白色長鬍子的男子側臉近景，光很柔，照片貼在藍色紙板上
    攝影：Julia Margaret Cameron｜Public Domain（大都會 Open Access）

    Henry Taylor同一位攝影師的另一件・1864

    館藏號 41.21.24，同一年代、同一筆經費購入。把它和上一件並排看：光、距離、人的姿態有什麼一再出現？只有兩張還不能下結論，但這就是第三步「至少看五張」的起點。

    到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原作

他人作品只以縮小的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只記一句拍攝、刊登、印製是三個不同的年份；抄館藏頁時三個都抄，寫報告時說清楚你指的是哪一個。

第三步：看作品

資料抄好了，才開始看照片。我看照片時只問看得見的事：光從哪裡來、離人多遠、人在畫面哪裡、姿態是放鬆還是用力、背景簡單還是複雜。這些在這個專區的風格拆解每一章都有示範，這裡只提醒兩件事。

第一，先確定你看的是哪一個版本。川內倫子《うたたね》系列，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收了兩件：一件 27.2 × 27.4 公分，差不多是書頁大小；另一件 101.6 × 101.6 公分，掛在牆上比人的上半身還大。出處：SFMOMA 館藏頁同一批照片，在書裡和在牆上是兩種看法；你在手機上看到的，又是第三種。

第二，一張不夠，至少看五張。只看最有名的那一張，很容易把一張照片的特點當成這個人的全部。把第二步抄的作品排在一起，看哪些元素一再出現、哪些只出現一次。

第四步：他說的、館方說的、別人說的，分開聽

讀到這裡，你會開始看到很多「說法」。同樣是一句好聽的話，誰說的差很多。我把它們分成三種：

  • 本人說的：Avedon 的基金會引了他自己的一句話：「我的照片不往表面底下走。我非常相信表面。一個好的表面充滿線索。」出處：Richard Avedon 基金會川內倫子在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影片裡，談到她的攝影來自夢與醒之間的狀態。出處：SFMOMA 影片頁
  • 館方說的：芝加哥藝術學院說明大象那張照片時寫，Dovima「看起來從容、無懼，身體的曲線呼應著那幾頭巨大的大象」。出處：芝加哥藝術學院這是館方的詮釋，寫得很好，但它是一種讀法，不是事實。
  • 別人轉述的：拍賣行 Christie's 的拍品說明，轉述 Dovima 說過她和 Avedon「變得像心靈相通的連體雙胞胎，他還沒解釋，我就知道他要什麼」。出處：Christie's（拍賣行）這句話很動人，但我手上只有拍賣行的轉述，所以引用時一定寫「拍賣行的說明轉述」。
練習：「Avedon 的照片很有戲劇張力」這句話，該放在哪一種？
這句沒有說是誰說的，所以哪一種都放不進去。它可能是某篇評論的意見，也可能只是一個常見的形容。要用，就去找出是誰、在哪一頁這樣寫；找不到，就把它改成你自己看得見的描述（例如「人物和背景的大小差很多」），放進你的「我的看法」欄。

第五步：放回時代與合作關係

攝影師不是一個人工作的。替雜誌拍的照片，背後有編輯、模特兒、造型師，也有雜誌的版面和刊期。第一步那張資料卡裡「雜誌起初不給攝影棚，所以他到街頭拍」這一句，就是時代和工作條件影響照片長相的例子。出處：Richard Avedon 基金會大象那張原本是一篇 14 頁巴黎時裝專題裡的一頁，出處：芝加哥藝術學院單獨掛在美術館牆上時，你看不到它原本前後是什麼。

評價也會隨時間改變。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新聞稿寫，Robert Frank 的《The Americans》1958 年先在法國出版，1959 年在美國出版時受到批評，之後很快被公認為 20 世紀藝術的傑作。出處：大都會新聞稿寫一位攝影師時，當年怎麼被看、後來怎麼被看，兩個都寫，不要只寫後來的結論。

年份對不上的時候，照列出處。例如台灣攝影家鄧南光在日本求學的時間，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的展覽頁寫「1930 年代」，一件藏品的詮釋文字寫「1924 年至 1935 年」，他留下的一冊攝影資料（裡面是會員證等文件）年代欄寫「1929～1934」。出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三種寫法都出自同一個官方機構，我就三種都列，不替它們挑一個。

第六步：寫成三欄筆記

最後把前面的東西整理成筆記。我用三欄，每一列一件事：

  • 第一欄，事實：可以核對的資料，後面附頁面。例：「大象那張刊在 1955 年 9 月號《Harper's Bazaar》（V&A 館藏頁）。」
  • 第二欄，誰怎麼說：本人、館方、評論、拍賣行的說法，寫明是誰說的、抄原句。例：「芝加哥藝術學院：她看起來從容、無懼。」
  • 第三欄，我的看法：我自己看照片的判斷，用「我覺得」開頭。例：「我覺得這張的重點是大小的對比：一個纖細的人，旁邊是好幾頭大象。」

這三欄最大的用處，是寫報告或跟人溝通時，你知道哪一句可以直接說、哪一句要加「館方認為」、哪一句只能說「我覺得」。還有兩件事我一律不寫進任何一欄：沒有來源的「他受到誰的影響」，以及把攝影師的名字當成一種風格的代稱。要跟合作夥伴或 AI 描述你想要的畫面，就把第三步看到的元素寫出來：光、距離、構圖、姿態、背景。

我的看法

這六步裡，我最常偷懶的是第四步：看到一句很好的話就想直接用。後來我發現，只要多花一分鐘問「這是誰說的」，筆記的可信度就差很多。一位攝影師的形象，常常是由很多轉述堆起來的；分清楚誰說的，你才讀得到他本人。

只記一句同一句話，「他說」「館方說」「拍賣行轉述」「我覺得」，分量完全不同；筆記裡永遠寫清楚是誰說的。

我的作品對照

方法要能用在任何人身上，包括我自己。下面這張是我的〈車廂裡的光〉，照前三步走一遍：

一位女子側坐在車廂的綠色長椅上，光腳、屈膝，眼睛直視鏡頭，右側車窗的光照亮她的臉和手臂
史旺基作品〈車廂裡的光〉，2010。點圖放大。
  • 基本資料：站上記的是 2010 年、城市人物；原始上傳頁記的拍攝日期是 2010 年 5 月 21 日。
  • 作品清單：它收在站上的人物攝影作品裡；要讀我，就把它和那一頁其他年份的人像排在一起看，不要只看這一張。
  • 看作品：她側坐在車廂的綠色長椅上，背靠著車窗下的牆，膝蓋屈起、光著腳，眼睛直直看著鏡頭。光從右邊的車窗進來，照亮她的臉、手臂和白色上衣，長椅上留下一塊亮面；窗外是樹和遠處的山。畫面把她整個人、長椅和兩扇窗都放了進來。

第四、五步就留白了：站上沒有這張的拍攝經過，我手上也沒有別人寫它的文字。照這一章的規矩，沒有說法就不寫說法；能寫的，只有上面這些看得見的東西。想看我把這套讀法用回自己的拍攝和寫真集，可以讀創作筆記；這個單元的前一章〈只用美術館與官方資料寫攝影史：我的查證方法〉，講的是每一頁資料怎麼查對。

這一章只記一句讀一位攝影師，先抄事實、再聽他和別人怎麼說、最後才寫自己的看法；順序一倒過來，筆記就變成印象。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HistoryThe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Richard Avedon 基金會）｜1923 年生於紐約、十二歲加入 YMHA 攝影社；22 歲起主要替 Harper's Bazaar 拍，雜誌起初不給攝影棚；1965 年離開、到 Vogue 二十多年；本人說「My photographs don't go below the surface…」
  2. Dovima with Elephants, Evening Dress by Dior, Cirque d'Hiver, Paris芝加哥藝術學院（Art Institute of Chicago）｜原刊於 1955 年 9 月號 14 頁巴黎時裝專題；館方詮釋「Dovima appears poised and fearless…」
  3. Dovima with the Elephants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Published in American Harper's Bazaar, September 1955.」；1981 年印製；館藏號 PH.26-1985
  4. Dovima, evening dress by Balenciaga, ParisJ. Paul Getty Museum｜裱板黑墨字「whiten whites/ of her eyes」
  5. Richard Avedon, Dovima（拍品說明）Christie's（拍賣行，只作「拍賣行轉述」示範，不當事實來源）｜轉述 Dovima 說兩人「became like mental Siamese twins」
  6. Rinko Kawauchi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SFMOMA）｜2001 年三本書「Almost entirely devoid of text」
  7. Untitled, from the series Utatane（兩件）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2014.1111 為 27.2 × 27.4 cm；2014.1112 為 101.6 × 101.6 cm（https://www.sfmoma.org/artwork/2014.1112/）
  8. Rinko Kawauchi contemplates the small mysteries of life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影片頁）｜「reflects on how her photography comes from a state between dreams and waking」
  9. Robert Frank's Groundbreaking Photographs…（2009 年展覽新聞稿）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1958 年先在法國出版；1959 年在美國出版時受批評，之後很快被公認為傑作
  10. 時代映像：臺灣前輩攝影名家典藏精選展國家攝影文化中心｜「1930年代，鄧南光前往日本法政大學就讀並參加攝影社團」
  11. 人像（鄧南光）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藏品頁｜詮釋文字「他1924年至1935年昭和時期在日本學習攝影」
  12. 鄧南光攝影歷史資料（第一冊）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藏品頁｜年代欄「1929~1934」
  13. Smoky World（迷離世界），1959M+（香港），館藏頁｜館藏號 2015.33、© Fan 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