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你可能卡在哪

翻一本寫真集，翻到一半開始覺得「好像剛剛看過這張」，但回頭一張一張看，每張都沒有問題：光對、表情對、構圖也對。這種時候很難說出哪裡不好，最後常常只剩一句「感覺還好」。我在九月寫 AI 寫真那篇裡就碰過這件事：一張微笑很親近，連著很多張相似的微笑，整本就失去節奏。

這一章想做的，是把那個「感覺還好」拆開。我先寫自己退回整本書稿時的理由，再去查獎項、編輯、攝影師公開說過的判準，最後整理成五個可以自己問的問題。先講結論：業界沒有一張通用的評分表。公開的獎項準則只給很粗的維度，真正能操作的細節，都在編輯和攝影師的訪談裡。

單張都好，整本卻退回：我自己的理由

我審書稿的方式是兩層：先逐張看，再整本翻。這一年逐張幾乎全部通過、整本卻被我退回的書稿不只一本，退回的理由寫出來都很像：

  • 同樣的姿勢和角度連著出現。後半本人物都站著、都朝同一邊，翻起來像同一張重複好幾次。
  • 動作幾乎一樣的，我只想留一張。這不是要把書變薄，而是同一個動作留最好的那張，空出來的位置換別的東西。
  • 同一個場景放太多張。我後來給自己的標準是同一場景三到五張，像時尚雜誌一個系列那樣，場景、動作、距離都要換。
  • 表情只有一種。每張都在笑，整本就只有一種情緒；好的寫真集要讓人物有不同的狀態。

把這些理由排在一起，我發現它們都不是在講單張，而是在講張與張之間的關係：下一張有沒有帶來新的東西。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逐張審查抓不到它：逐張看的時候，每一張都是第一次看。

我的看法

所以我現在把「單張通過」只當門票。門票之後還有一關：把整本攤開，數一數有幾張站著、幾張正面、幾張手垂著、幾張在笑。數字出來，「感覺還好」就會變成「站著的太多了」這種可以動手改的句子。

業界有沒有一張評分表

我原本以為時尚或藝術攝影書會有一套公開的審查準則，查下來沒有。能查到的是攝影獎項的評選說明，它們給的維度很粗，但方向一致：

  • 連貫但不單調。哈蘇基金會 2012 年頒給 Paul Graham 的授獎詞，形容他的作品是「極度專注的一組作品，完全連貫，卻從不單調」。這是我查到最直接的一句，正好對著我退回書稿的理由。
  • 整組要是一件作品。Prix Pictet 的評審說明寫入圍看藝術與攝影價值、構想或執行的原創性、切題與連貫；V&A 的展覽說明則問它是不是「一組統一而連貫的作品」。
  • 編輯本身是評分項。世界新聞攝影獎 2025 年的評審程序在「視覺品質」底下，把創意、技術、視覺風格和「故事的編輯」並列。這是新聞攝影獎，不是時尚書，但它把「怎麼編」明寫成評分的一部分。
  • 以一組作品為單位。索尼世界攝影獎的專業組說明以五到十張為一組評審；創意類看原創、實驗與想像力。

這四條都沒有告訴你「同一個動作最多幾張」。它們只確認一件事：評一組作品，看的是整組，不是最強的那一張。

示意圖：上排六張都是全身、站著、正面、雙手垂下，標為單調；下排同一位人物同一場景，六張分別是環境遠景、走路、近臉、手部細節、側身坐、背面，標為連貫但不單調。底部寫：同一個動作只留最好的一張，每一張都要說得出留下的理由。
圖 1：單張都好，整本還要「連貫但不單調」（示意圖） 點圖放大

編輯和攝影師怎麼挑

真正可以操作的話，是編輯和攝影師說的。我挑了幾段讀起來最像「工作指令」的：

  • 一張勉強的圖會拖累整組。Gregory Halpern 在 Magnum 的編輯課裡說，只要有一兩張讓人覺得是妥協放進來的，整組就弱掉。他要的是內容不可預測，但美學上有一個東西把整組綁住；做法是先替一張圖找一張伴，有了三張，才開始像一句話。
  • 每一張都要推進故事。Adam Ferguson 和圖片編輯對談時，編輯說他們不要任何「沒有把故事往前推」的照片；Ferguson 自己則說，有些很強的照片最後沒選，因為它看起來太像另一張，或是內容重複。他們把 25 到 30 張分成四到六張一小段，每一小段自己能說一件事。
  • 同一組連拍裡，永遠有一張更好。Mary Ellen Mark 在 1990 年的訪談裡把樣張比成素描本，但「永遠有一格比其他的好」。同一個動作留一張，不是我發明的。
  • 少就是多。Magnum 的作品集建議裡，好幾位攝影師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對自己嚴格、攝影師通常放太多張、對外展示大約 20 到 30 張。
  • 每一個選擇都要有理由。奥山由之在《三田評論》說，做書的時候，照片怎麼選、怎麼擺、怎麼設計，每一步在自己心裡都要有理由才下得了決定；他把拍照和做書當成兩份不同的工作。

小提示：這些人做的大多是紀實或藝術攝影，不是偶像寫真。借的是邏輯，不是張數：你的書要幾張，還是看你的讀者。

日本寫真集：變化從哪裡來

我自己做的書比較接近日本寫真集的路數，所以也去找了日本的做法。出版社沒有公開的製作規格，能找到的是個案訪談，但有三條我覺得很好用：

  • 主動避開相似的表情和構圖。菅田愛貴談她的第一本寫真集時，本人說「表情和構圖相似的，盡量避開」；報導描述那本書用雪山、溫泉街、沙灘、泳池、咖啡店等不同地點和季節拉開差異。這是我在日本偶像寫真訪談裡唯一讀到、明說要避開相似構圖的例子。
  • 衣服不貪多，用情境推進。攝影師桑島智輝談他提議三天拍六套就夠了，因為三天要拍十二套，等於一天換四次衣服；他用同一件洋裝逐步展開，代替一直換裝。變化不一定來自換衣服。
  • 用章來分區，連紙都可以換。柏木由紀《Experience》的擔當編輯說，偶像衣裝的段落放在正中間最穩，不同段落用不同的紙。版面層級的變化，也是變化。

我現在看一本書會問的五個問題

把上面這些和我自己退回書稿的理由合起來，我現在翻一本書稿會問五個問題。每一個都要能用「數出來」或「指出來」回答，不能只用感覺：

  1. 整本有沒有一個東西把它綁住，同時每一張又不一樣？綁住的可以是人物、場景、光、顏色；不一樣的要是景別、姿勢、朝向、手、視線這些看得見的東西。
  2. 每一張能不能說出留下的理由？說不出來的，通常就是在補數。理由要具體到「這張是整本唯一一張背面」這種程度。
  3. 同一個動作、同一種表情，是不是只留了最好的一張？把相似的攤在一起比，留一張，其他的拿掉，空位換別的。
  4. 四到六張一小段，每一小段有沒有換方向？連續翻六張，景別、姿勢、朝向至少要換過兩種；一段結束，下一段要從不同的距離或動作開始。
  5. 第一張和最後一張是不是刻意選的？第一張要立一個承諾，最後一張要收得住；這兩張不能是「剛好排到」。
我的看法

這五個問題裡，第三和第四是最常出事的，也最容易用數的方式抓到。我後來把「景別、鏡位高低、朝向、姿勢、手、視線、妝髮和服裝的可見狀態」做成一張逐張填的表，整本填完就看得出哪一欄全部一樣。那張表怎麼填、門檻怎麼定，我寫在另一篇技術專欄裡。

能借什麼，不能抄什麼

能借的是邏輯：整組才是作品、每張要推進、同一個動作留一張、每個選擇要有理由、四到六張一小段。這五條在新聞攝影、藝術攝影、日本偶像寫真的訪談裡都出現過，跨類型都成立。

不能抄的是數字：紀實專題的 25 到 30 張、Magnum 的 20 到 30 張、桑島的三天六套，都是那個案子的答案。我的書是 36 張、一位人物、一個主題，數字要自己定，而且定了之後要用下一本書去驗。

也不要把獎項準則當成時尚書的標準。世界新聞攝影獎看的是故事的真實與相關性，Prix Pictet 有年度主題；這些維度搬到一本寫真集上不一定有意義。我只借它們對「整組」的看法。

我的作品對照

寫完這五個問題，我回頭拿自己的《藍色停留的那一小時》來問。這本 36 張、九段回家路，人物和城市的藍調把整本綁住；我挑了四張，看它們之間換了什麼。

史旺姬《藍色停留的那一小時》No.4〈城市從屋簷開始〉：人物在畫面右側側身站著，一手扶著欄杆，望向左方遠處的城市，地面濕亮，右側店面透出暖光
史旺基作品《藍色停留的那一小時》No.4〈城市從屋簷開始〉。點圖放大。
No.13〈沿著窗邊坐〉：人物坐在列車座椅上，身體朝右，雙手交疊放在腿上，臉轉向窗外的夜城
No.13〈沿著窗邊坐〉：半身、坐、看窗外
No.26〈仰望不是答案〉：胸口以上的近景，人物側臉仰起，望向右上方，外套上有水珠，背景是弧形的暖光牆面
No.26〈仰望不是答案〉：近臉、仰頭、看上方
No.36〈把黃昏留在門外〉：全身背面，人物朝左前方開著的門走去，雙手垂在身側，門內透出暖黃光
No.36〈把黃昏留在門外〉：全身、背面、走向門

四張攤開，看得見的差異是：景別從中景、半身、近臉到全身；姿勢是站、坐、仰頭、走；朝向從側面到背面；手從扶欄杆、交疊在腿上、到自然垂下；視線從遠方、窗外、上方，到最後一張根本不給你看臉。把它們綁在一起的，是同一個人、同一套衣服，和貫穿整本的藍色夜色與暖黃燈光。

這本書是我定出這五個問題之前做的。下一步我會拿第三和第四個問題，把 36 張全部攤開再數一次站著、看遠方、手垂著的各有幾張；把它放在這裡，是想說這套問題我拿來問別人，也拿來問自己。

這一章只記一句單張好看是門票；整本要「連貫但不單調」，每一張都要說得出留下的理由，同一個動作只留最好的一張。

本章出處

事實都來自下面這些頁面，每一條都實際打開核對過；標「我的看法」的段落，是我自己的判斷。他人作品只以小圖作評論引用，附原作連結與版權標示；權利人若希望移除，請來信。

  1. Paul Graham, 2012（Hasselblad Award 授獎詞）哈蘇基金會（Hasselblad Foundation）｜授獎詞寫「an extremely focused body of work, at once perfectly coherent and never monotonous」
  2. Jury（評審與評選說明）Prix Pictet｜入圍依「artistic and photographic merit, originality in conception and/or execution」、切題與整組連貫
  3. Prix Pictet（展覽說明）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提到是否為「a unified and coherent body of work」；這句出自 V&A 頁，不是獎項官方頁
  4. 2025 Contest Judging Procedures（PDF）World Press Photo｜「Visual quality」一項明列 creativity、technical skill、visual style 與「the edit of the story」
  5. Professional competition（專業組說明）Sony World Photography Awards／World Photography Organisation｜以一組 5 到 10 張作品為評審單位；Creative 組看 originality、experimentation、imagination
  6. Gregory Halpern：Editing and SequencingMagnum Photos（Theory & Practice）｜「it really weakens it when one or two images feel like they compromised the set」；內容不可預測，但美學上要有東西把整組綁住；先配對，三張開始像一句話
  7. Creating a PortfolioMagnum Photos（Theory & Practice）｜多位攝影師談選片：嚴選、「Less is more」、對外展示約 20 到 30 張
  8. Inside the process of editing a photo essayAdam Ferguson（電子報，與圖片編輯對談）｜每張要推進故事；強圖也會因為和另一張內容重複而淘汰；4 到 6 張一小段；目標 25 到 30 張
  9. Mary Ellen Mark 1990 年訪談American Suburb X（轉載）｜「there's always one frame that is better」
  10. 奥山由之：写真で表現することと写真集をつくること慶應義塾大學《三田評論》2022 年 10 月號｜做書時，選片與配置每一步都要有理由才能決定；拍照和做書是兩份不同的工作
  11. 菅田愛貴 1st 写真集訪談リアルサウンド ブック（2025）｜本人說「表情や構図が似ているものをなるべく避けるようにしました」；記者描述用地點與季節拉開差異
  12. 桑島智輝談『月刊 奥山かずさ・想』リアルサウンド ブック（2022）｜「1日2着、3日で6着くらいで十分じゃないか」；用同一件洋裝逐步展開取代大換裝
  13. 柏木由紀『Experience』製作訪談リアルサウンド ブック（2021）｜擔當編輯談以章分區、把偶像衣裝段放中間、不同段用不同紙
  14. 攝影師現在可以怎麼用 AI 做作品？從真人選片到虛擬角色寫真史旺基（本站技術專欄，2026-09-13）｜「單張好看，整本卻不好看」那一段，是這一章的起點
  15. 藍色停留的那一小時史旺基（本站作品頁）｜「我的作品對照」用的四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