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用 AI 擴大創作,不是證明人可以消失:攝影師也能往角色共同創作者、導演與經紀人的方向走。
- 角色要有作品,不只要有一張臉:從 imma 的經營方式,到我完成的李瓶兒兩輯寫真,重點是人物、場景與故事能否連在一起。
- 虛構角色與真人分身,不能預設都能用同樣方式創作:與真人合作時,素材、形象、公開及商業用途都要分開確認;生成完成不等於取得發布許可。
我想突破的,不只是製作成本
十幾年前,我和一些模特兒合作拍攝。那些照片記錄了她們當時的樣子,也記錄了我當時看人的方式。
現在,我正在探索 AI 如何參與影像創作,也使用 Codex,逐步搭建我想像中的個人虛擬經紀公司。
一開始,很容易把這件事想成更有效率的修圖,或把原本需要大量資源的畫面做出來。但我真正感興趣的問題,逐漸變得不太一樣:
如果不只拍攝眼前存在的人物,還能和人共同創造一個角色、一段人生、一組原本沒有機會完成的作品,我還能成為什麼樣的創作者?
這不是把相機換成提示詞而已。我想重新整理的,是自己與工具、人物,以及故事之間的關係。
上一篇〈攝影師現在可以怎麼用 AI 做作品?〉談的是選片、影像延伸與虛擬角色寫真。這次,我想再往後問一步:作品做出來以後,一個角色要怎麼持續被創作?如果角色連著真人,又該由誰決定她可以成為什麼樣子?
畫家遇到攝影時,世界也沒有一個整齊的答案
攝影出現後,畫家是不是也曾擔心自己的價值?歷史裡確實有這種焦慮,而且不只是心理上的不安。
V&A 的收藏研究提到,1865 年的展覽目錄已經記錄肖像小畫受到廉價攝影衝擊。某些原本需要手工繪製的肖像需求,確實被新技術取代。[1]
但另一方面,德拉克洛瓦在 1854 年與攝影者 Eugène Durieu 合作,將人體照片作為研究素材;大都會博物館保存的 1855 年素描,便可看出這種跨媒材工作方式。[2]
後來,竇加也投入攝影。大都會博物館的出版品介紹,記錄了他在 1895 年對這項媒材的熱情。[3]
我從這些例子得到的,不是「反對新技術的人一定會輸」。比較誠實的結論是:一種媒材可以繼續存在,某些工作卻仍可能消失;同時,新的工具也可能被創作者拿來做新的事情。
我不需要假裝第一件事不存在,才能選擇投入第二件事。
imma 讓我看見的,不只是一張逼真的臉
讓我想到這條路的,是虛擬人物 imma。
她的粉紅色短髮很容易被記住,但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一個不存在於生物意義上的人物,如何透過持續的創作、日常設定與品牌合作,成為有辨識度的角色。
這裡需要釐清:imma 不是「打一段提示詞,AI 就自己活起來」的典型。Aww 在訪談中,把虛擬人物的製作描述為運用 3D 建模與 AI;Sara Giusto 的 TED2024 演講介紹,則呈現她作為 imma 經紀人的角色。這些資料談的是人物製作與經營,不代表 imma 的每張作品都由生成式 AI 製作。[4] [5]
2020 年,IKEA 原宿的合作把真實家具與 LED 畫面結合,讓 imma 的居住空間進入實體店面。吸引我的,不只是真假難辨,而是角色、空間與觀看者之間被設計出來的關係。[6]
我不想做另一個粉紅色短髮的人物。我想研究的是:如果一個角色能有自己的視覺語言、作品與故事,攝影師是否也能成為她的共同創作者、導演與經紀人?
對我而言,虛擬經紀公司首先應該是一個角色創作與管理的工作室,而不是無限生圖的資料夾。
李瓶兒:先把角色做成兩輯作品
這個方向也不全停在想像。最近我以《金瓶梅》的李瓶兒為主角,完成了兩輯現代改編的數位寫真,收在網站的寫真館。這裡的李瓶兒是 AI 生成的虛構成年角色,不是真人模特兒的數位分身,也不是原著情節的實景紀錄。[9]
第一輯《不趕時間的你》,把她放進虛構海濱小鎮,從街角、咖啡店一路走到海岸。36 張影像,想做的是一段有相遇感、也有停留感的觀看經驗。[10]
第二輯《瓶中有光》換了一個做法:用一個瓶子的五個狀態——被注滿、開花、被遮、變空、被記住——安排五個虛構房間與 20 張作品。這次不是帶她去更多地方,而是讓人物與器物之間的關係,帶出不同的觀看方式。[9] [11]
對我來說,這兩輯作品是在練習:同一個角色能否離開設定表,進入不同場景,仍然讓人願意看下去。
這當然還不能證明一間虛擬經紀公司已經成立,更不能證明商業模式可行。但至少可以先拿出作品,而不是只說「未來可以做到」。
重新合作,不是要求她們回到當年
虛構角色之外,我也想到以前一起拍照的模特兒。
十幾年過去,我們都不再是當年的自己。我想重新聯絡她們,不是打算用 AI 把時間抹掉,而是想問:現在的我們,能不能共同完成另一種作品?
如果企劃只剩下「把妳變年輕」,它其實還是把人的可能性,綁在一個很窄的審美答案裡。
我更想把三件事放在一起:曾經被拍下的她、現在選擇如何被看見的她,以及她願意共同創造的另一個自己。
那個角色可以保留現在的樣子,也可以是經她同意的成年時期形象,或者是明確虛構的人物。她可以選造型、角色性格、想出現的場景,也可以說:這不像我,這不是我想表達的東西。
我想擴張的不是她的可用範圍,而是我們共同創作的範圍。
不是讓一張臉離開本人,無止境地替別人工作;而是讓本人在新的媒材裡,仍然能夠參與、決定與拒絕。
我想拍一組叫《未完待續》的作品
與已完成的李瓶兒寫真不同,《未完待續》目前是我想展開的真人合作提案,還不是已完成的拍攝成果。
它會從一張經雙方確認可以使用的舊照片開始。不是將它當成需要修好的過去,而是承認那個瞬間已經存在,不必被新的畫面取代。
接著,是現在的肖像。她不需要重演當年的姿勢,也不需要證明自己還像從前。我更想知道,她現在願意如何站在鏡頭前。
第三部分,才是我們共同決定的想像:一個當年沒有拍成的場景、一段不屬於真實履歷的平行人生,或是一個她很想試、卻未曾有機會演出的角色。
這些生成畫面不會冒充過去發生的事,而會清楚標示,是現在的我們共同創作的另一種可能。
我也希望留下她選擇與否決的過程。因為一個人說「這不是我」的時候,常常比演算法把五官做得更準確,更接近這組作品的核心。
我的虛擬經紀公司,不能只有生成按鈕
我想經營兩種不同的合作。
一種是虛構角色,包括原創人物,以及李瓶兒這類文學角色的改編。她可以有完整的外觀、性格與故事,但必須被清楚介紹為虛構人物,改編也要交代來源。
另一種是真人的授權數位分身。她與一位真實的人相連,因此作品怎麼製作、在哪裡公開、是否用於商業合作,都不能只由我單方面決定。
H&M 在 2025 年 7 月公開了首批數位分身影像,官方公告同時引用攝影師 Johnny Kangasniemi 與模特兒 Vanessa Moody 的發言。它提供了一個現成案例,但品牌公告不是所有合作問題都已經被解決的證明。[7]
我的做法會從較小的合作開始:先說清楚素材用途,再做少量試作;先確認角色與作品,再另外確認公開及商業使用。
Codex 可以協助我整理規格、工作紀錄與製作流程,但我不想把人的同意,交給自動流程去猜。圖像完成,不等於取得發布許可;作品通過技術檢查,也不等於當事人認同這個形象。
實際合作時,我也會把使用平台、期間、報酬、新增用途,以及提出異議後如何處理寫清楚。尤其已公開的影像可能被轉載,不能只用一句「之後可以撤回」承諾所有副本都能收回。
這些是我想建立的合作原則,不是宣稱已經解決所有授權問題。真正要建立的,不只是生成能力,而是一種讓合作關係能夠持續的方式。
擁抱技術,不必把別人的損失說成不努力
我仍然認同一種積極的態度:與其只問原本的工作還能不能照舊,我也想問,自己能否開始做以前沒辦法做的事。
但我不想把這個選擇變成對其他人的簡單判決。
ILO 與 NASK 在 2025 年的研究強調,職業對生成式 AI 的曝險,不等於實際失業。這裡的「曝險」,指工作任務可能受技術影響,不是已經被取代;它們認為工作內容的轉變,比整個職業被完全替代更可能發生。[8]
我可以對新工具保持好奇,也承認別人可能正在面對收入下降、形象被擅用,或沒有餘裕學習新工具的處境。
所以,我想表達的不是「世界分成值得留下的人與應該被淘汰的人」,而是:在我仍然能夠選擇的地方,我不想讓自己停在原來的邊界。
如果我說 AI 應該擴大人的能力,那麼這個「人」,也應該包括與我合作的人。
我想證明的,不是人可以消失
我不知道這個個人虛擬經紀公司的構想,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我也不打算只用生成了多少圖片,來證明它已經成功。
我會繼續拍照,也會繼續研究生成影像。真實的人與光線如何相遇,仍然有我不想放棄的意義;而沒有發生過的畫面,也可能是另一種值得認真對待的創作。
兩者不需要假裝是同一件事,才能放進同一段創作旅程。
AI 不是我的替身,而是我跨出邊界的方法。
我不想用它證明世界不再需要攝影師,也不想證明模特兒可以不被需要。我想試試看:當一個人不再只被原來的工具與身分定義,他能不能和其他人一起,做出原本不存在的東西。
那些當年沒有拍成的作品,也許不必永遠停在「如果」。
我們不需要回到從前,才能未完待續。
參考資料
- [1] V&A:Portrait miniatures at the V&A,參見 1865 年展覽與攝影衝擊的段落。
-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Seated and Standing Male Nudes, after photographs by Eugène Durieu,Eugène Delacroix,1855,館藏編號 2004.425。
- [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Edgar Degas: Photographer,1998。
- [4] Fashion Tech News:How Is the Global Icon “imma” Created?,Aww 訪談,2025-01-11。
- [5] Sara Giusto:The rise of virtual humans and what they mean for the future,TED2024。
- [6] Aww:IKEA Harajuku presents a interactive displays of imma’s room.,2020-08-25。
- [7] H&M Group:H&M continues its exploration of creativity with AI,2025-07-02。
- [8] ILO:One in four jobs at risk of being transformed by GenAI, new ILO–NASK Global Index shows,2025-05-20。
- [9] 史旺基工作室:金瓶梅角色寫真館,收錄本文提及的兩輯李瓶兒作品與創作說明。
- [10] 史旺基 Flickr:李瓶兒《不趕時間的你》,相簿標示 2026-09-13,36 張。
- [11] 史旺基 Flickr:李瓶兒《瓶中有光》,相簿標示 2026-09-23,20 張。
- [12] 史旺基工作室:李瓶兒《不趕時間的你》完整寫真集,作品與創作說明。
- [13] 史旺基工作室:李瓶兒《瓶中有光》完整寫真集,作品與創作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