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寫真集，我怎麼標示、怎麼負責

如果你也在做 AI 寫真，遲早會被問：「這是真的嗎？」

我在網站上放了不少本 AI 寫真集，每一本的作品頁都有一段話，寫明這是 AI 創作、人物是虛構的、哪些地方不是真的。常有人問我：寫這麼清楚，不是讓人更不想看嗎？

這篇分享我的答案，以及具體怎麼做，你可以直接拿去用。

先說明範圍：AI 能幫攝影師做哪些事，我在〈攝影師現在可以怎麼用 AI 做作品？〉寫過；跟真人合作時的同意與發布，寫在〈AI 不是我的替身，而是我跨出邊界的方法〉。這篇只談虛構角色的寫真集做好以後，怎麼標示、怎麼負責。

為什麼要標得這麼清楚

AI 寫真最容易出問題的，不是畫面不夠好，而是看起來太像真的。

一張擬真的人像，讀者會自然以為：這是真實存在的人，在真實的地方，被某個攝影師拍下來。如果這三件事都不是真的、我又沒說，讀者就是在錯的前提下看作品。

對我來說，標示不是道歉，而是讓讀者用對的眼光看。知道這是虛構人物，你看的就不是「她在哪裡被拍到」，而是這個人物、場景和整本的安排有沒有說服你。那才是我想被評價的地方。

標示放在哪裡

我目前在五個地方標示，像五扇門上的門牌：讀者不管從哪一扇門進來，都會先讀到。

1. 作品頁開場。 標題底下的導言之後，就是完整揭露句。還沒看照片，你已經知道這本是什麼。
2. 書末的「誠實標示」。 看完整本再寫一次，加上場景說明。例如《窗外還亮著》寫明：「遠城燈火前的房間」是這本寫真集的主題名稱，並非真實拍攝地點，所有場景皆為虛構。
3. 每一張放大圖。 點開任何一張，說明和替代文字最後都有「（AI 生成，非真人照片）」。照片被單獨分享時，這句話跟著走。
4. Flickr 的內容類型。 Flickr 把上傳分成照片、螢幕擷取、插畫／藝術、虛擬攝影四類，並鼓勵把 AI 生成影像設為「藝術／插畫」，讓不想看這類內容的人能濾掉。我上傳 AI 寫真用的工具就固定設成這一類。
5. 電子書封面。 《窗外還亮著》的照片頁我把字全拿掉了，但封面那一行揭露留著。圖說可以讓位給照片，揭露不行。

相簿名稱也一樣。我在 Flickr 的相簿會寫一個「地點」，例如「窗外還亮著@遠城燈火前的房間」。這是從畫面提煉的主題名稱，不是拍攝地，作品頁上會寫明。

一句揭露要回答四件事

揭露句我改過好幾次，現在會檢查它有沒有回答這四個問題。以《窗外還亮著》的揭露句為例（照抄作品頁）：

江映希為22歲原創成年虛構角色。人物、場景與事件由AI創作，非真人實拍；窗外城市為創作場景，不指涉真實拍攝地點。以方形、冷光與柔和層次轉譯中片幅觀看感，非真實底片拍攝。史旺基 Swanky 企劃、視覺統籌、選片與審定，AI協作生成與編排。

先別往下看答案：上面那句，分別怎麼回答這四個問題？

全部翻開對答案

第三題每本都不一樣，要看那一本最容易被誤會什麼。這本的畫面做成方形、像中片幅相機拍的，所以要寫明不是底片。

另外兩本最容易被誤會的地方不一樣，揭露句的重點也跟著換：

只記一句不追求每本一字不差，只追求一件事：讀者最可能誤會的地方，一定要寫到。

為什麼要寫「作者做了什麼」

這句常被以為只是掛名，其實它在把人的工作和 AI 的工作分開。

美國著作權局 2025 年 1 月發表的 AI 報告第二部分，公告裡講得很直接：只給提示詞不夠；人決定了足夠的表現元素，AI 產出才可能受保護；人對產出做的創意編排或修改，可以受保護。

我不是法律專家，不會說我的作品一定受保護。但這讓我更確定：一本寫真集裡，人的部分主要在選擇與編排。哪張留、哪張退、誰排在誰後面，是我真正在做的事。所以我會留下選片和退件的紀錄，也在揭露句裡寫清楚分工。

歐盟的《人工智慧法》第 50 條，2026 年 8 月 2 日起適用，要求可能被誤認為真的 AI 影像要揭露。條文對明顯的藝術、虛構作品另有說明：可以用不妨礙作品呈現或欣賞的方式揭露。

我不在每張照片上壓浮水印，而是寫在開場、書末和每張圖的說明裡，照片乾淨、資訊也在。我不會說這樣就「符合」哪條法規，那需要專業判斷；只能說方向一致：讓人在看之前就知道。

負責，從生圖之前就開始

標示是做完以後的事。很多責任，在第一張圖生出來之前就決定了。我給自己的虛構角色定了三條原則，加上最後一道關：

一、年齡寫清楚，畫面要對得上。 我作品裡的角色一律設定為成年，年齡寫在設定裡，揭露句也照寫：江映希 22 歲、林予晴 23 歲。生出來的臉如果變稚氣、跟設定對不上，就停下來。

二、臉只來自自己建立的角色。 每個角色都有一張我核准過的全身定裝照，之後每張圖的臉和身形都回到這張去對。不拿真人照片、別的角色、網路上的圖，或之前失敗的圖來蓋過去。

這條最直接的理由，是避免做出「像某個真人」的角色。2023 年，日本集英社推出 AI 生成人物的數位寫真集《生まれたて》（剛誕生），發行後被指出長得像真實存在的人，也被質疑著作權，最後停售，出版社承認沒有充分檢討生成式 AI 的問題。只要臉有一部分借自真人照片，這種風險就在。

三、先試一張，再做整批。 新角色、新做法、新服裝，都先做一張。對了才往下；不對就回頭改設定，不一口氣生一大批再挑「剛好成功」的。這樣每一張留下來的，我都說得出理由。

最後還有一條提醒自己的：機器檢查通過，不等於我同意。我的流程裡有很多自動檢查，例如手指數量、衣服連不連得上。通過只代表這張可以送到我面前看；收進書、公開發布，都要我另外點頭。

還沒做好的地方

• 各本揭露句還不一致。 早期作品只寫「人物與場景皆由 AI 生成」，後來才把事件、地點、拍攝方式分開寫。
• 句子越寫越長。 四件事都要寫，怎麼完整又讀得下去，我還在找方法。
• 標示會讓一部分人不想看嗎？ 我想會。但讀者事後才發現的話，失去的是對所有作品的信任。

你可以直接拿去用的清單

• 揭露放在讀者一定會經過的地方：開場、結尾、單張說明。
• 寫之前先問：這本最容易被誤會什麼？那一點一定要寫。
• 地點如果是想像的，就說是主題名稱，不要寫得像拍攝地。
• 寫出你做了什麼：企劃、選片、審定，哪些是人的決定。
• 角色的臉，只從你自己建立、確認過的設定來。

AI 寫真可以做得很像真的。正因如此，說清楚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就成了作者自己的責任。

接著讀

• 創作筆記：所有文章
• 川內倫子《うたたね》：幾乎不說話的寫真集，怎麼讀：照片頁不放字的寫真集，怎麼讀、能借什麼。
• 攝影師現在可以怎麼用 AI 做作品？從真人選片到虛擬角色寫真
• AI 不是我的替身，而是我跨出邊界的方法：跟真人合作時的同意與發布。
• 本文引用揭露句的作品：江映希《窗外還亮著》、林予晴《把今天寄出去》、《七個名字，八種在場》

參考資料

• Flickr Help Center：Set the Content Type for your Flickr uploads：四種內容類型，以及建議 AI 生成影像選「Art/Illustration」。
• Flickr API：flickr.photos.setContentType：內容類型的定義。
• U.S. Copyright Office：Part 2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eport 公告：2025 年 1 月 29 日，AI 產出可著作性的結論。
• U.S. Copyright Office：Copyright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報告各部分與發布日期。
• EU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ct：Article 50：透明義務條文，含藝術與虛構作品的揭露方式。
• European Commission：Code of Practice on transparency of AI-generated content：第 50 條透明義務自 2026 年 8 月 2 日起適用。
• Asia News Network：AI-generated model’s photo book taken down：集英社 AI 寫真集停售經過，2023 年 6 月 9 日。